庸俗字典_放鹤山人【完结+番外】(138)

  “谢谢,谢谢祁先生。”她朝手边的男人望过去,“刚才多亏了你。”

  也是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误以为酒店房中留下的阳性验孕试纸属于她,火急火燎从狮城飞抵北城,撞上她正要出门、应另一个男士的约会。

  那个男士叫什么名字?记性极好如何霏霏,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祁盛渊以为她怀孕,非要她跟他结婚,连她婚后的工作和生活他都尽数安排,好一副完美的封建大家长模样。

  只是她全都拒绝了。

  权威被挑衅的人震怒到极点,又得知怀孕是个乌龙,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今天重遇,是个意外吧。

  说话的时候,要直视对方才足够礼貌,即使在他从天而降救她那阵她来不及细看、警局里惊魂未定没有心思细看,这会儿,也不得不用目光被迫描摹,蜻蜓点水。

  祁盛渊今天穿墨蓝色的风衣,内搭同色系晴天蓝的衬衣,领口开了一颗扣,露出和手背同样白的皮肤,小山尖一样的喉结,那张俊朗疏阔的脸,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初见他,已是七年之前。

  她好像认识过他的很多面,最初被他光彩夺目的温和吸引,后来又深陷于他冷峻倨傲的强势,到最后的几面时,事情失了掌控便逼他好几次歇斯底里,如今也算时过境迁,他应当早已不在乎,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眼下,她讲感谢他的话,祁盛渊却迟迟不给反应,两个人在蔼蔼暮色中把长长的台阶走完,只剩下了最后一梯,无论是客套礼貌还是什么出格的要求,都好歹要有个交代。

  善始善终嘛。

  何霏霏再次屏息:“祁先生,我——”

  “小心。”

  却是祁盛渊突然握住了她的小臂,往他自己的方向一带。

  她身后有一群放学的孩童,不知因为什么天降的新奇开始打闹,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位踯躅的姐姐很容易被他们撞倒。

  身后的喧哗像潮水灌耳,只余嗅觉敏感,清淡的松柏之气被她鼻间捕捉,还有因陡然拉近的距离而扑进视野的俊容,浓郁的黑发、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梁,飞薄的唇瓣曾经吻过她。

  但男人立刻松了手。

  “谢谢,谢谢你。”何霏霏也垂下眼眸,没有再看。

  奇怪,从前她面对他总是伶牙俐齿,字典词库掏不尽、不知会拿出什么好词好句来,长篇大论绵绵不绝,可以从拜占庭帝国说到机械键盘的不同键帽高度,今日,却只剩下多谢的各种变体,

  “祁先生连续两次帮我,我真的感激不尽。”

  何霏霏,肇事学生已经离去,有师奶打着高分贝的电话路过,抱怨着十年不涨薪的丈夫又被扣了大笔绩效,这个月家用快要捉襟见肘。

  要是何霏霏不被分去注意,一定能看到面前的男人,瞳孔里黯淡了一瞬。

  “何小姐,说这么多感谢的话,”祁盛渊保持着足够礼貌的社交距离,“请我吃个饭?”

  是下班的高峰时间段,人来人往,街道上车马喧阗好似壮阔的洪流,淹没这两个外表出众却各怀心事的男女,也只有这样,祁盛渊的小心和期待才会被尽数淹没,不至于让她困扰。

  天知道,他究竟思考了多久,才抓住这个最最合适的时候,挤出这句邀请来。

  多一分便过,少一分便淡,哪怕面对数十亿的生意,他也从未这般小心。

  小心到心快要跳出来。

  经年未见,何霏霏的明眸善睐依旧,在听到他邀请的话语后有眸光浮动,却又流露着不解:

  “嗯?”

  体面人都懂得,她肯定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装作自己没有听清,给他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原来,她仍是一刻都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没什么,”

  祁盛渊垂眸,把失落尽数藏起来,随之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把话题转到她前面的那句话上去,

  “其实,何小姐大可不必对我讲那么多谢谢,追根溯源,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平白招惹到宋美诗,更不会有今天,差点被她伤害。”

  他看何霏霏紧绷的唇角有了一丝释然。

  是终于不需要绞尽脑汁拒绝他,甚至如坐针毡面对他?

  “一码归一码,无论起因到底是什么,我都该对祁先生讲一句谢谢的。”

  “不用谢。”

  “晚点我还有安排,就不耽误祁先生了,再见。”

  “再见。”

  果真舍得说再见吗?

  何霏霏将背影留给他,茕茕的身姿转眼就被人潮淹没,但他视线追随她,他知道,街道上的行人、车辆、店铺招牌甚至千篇一律的红绿灯都在她的眼里,她的视线被大千世界装满了,却绝不会回头哪怕看一眼。

  只有毫不在意,才会视若无睹。

  照片和视频,远不及真人万分之一的灵动和真挚。

  那是落在眼里、触在掌心、拥在怀中的感觉,怎么能比?

  他终于得见她的真人,她好似高了一点也瘦了一些,那既要的如瀑青丝剪短,成了既可妩媚也可利落的中发,柔婉的面孔褪去了青涩,初露成熟的韵味,她还做学生的时候,言行里总带一点瑟缩和谨慎,现在也变了,光是刚才面对张牙舞爪的宋美诗、第一次进警察局面对警察,已淡定太多。

  祁盛渊不禁想到在北城分别时,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并没有错。

  没有他,她本来就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她才不关心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她不问,

  他也没机会讲,是他得知她的行程,推掉重要的公事专门赶过来;

  她不关心他这一年过得如何,她不问,

  他更没有机会讲,他一直默默跟在她的身后,想多亲近她、听听她的声音,可又怕打扰她、被她发现,从而躲他更远;

  她不关心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她不问,

  他本就没有立场讲,他想她能多停留一会儿,他想她多看看他,从前他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不屑一顾,现在只想说说话而已,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更没有任何逾矩的亲密,都可以的,他的要求低到尘埃里。

  但她不愿施舍。

  何霏霏把脚步和关注施舍给油尖旺。

  两年前来的那次,被不绝的落雨所逼,她只能端坐在祁盛渊价值千金的豪车中游览这个全港最市井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比如此对比更吊诡的是,如果没有他在这里做飞仔的那三年,日后他也不会发达,更没有载着她免受雨淋的豪车。

  一面是繁华多金,一面是坊间闾巷。

  油尖旺这等市井之地,在日落之后最是熙攘热闹,何霏霏不再打开攻略按图索骥,而是跟随本地的人流,脚步流连在无数个亲切地道的小摊前,停留于街头巷尾深藏市井的美食中,眼睛耳朵和嘴巴都被喂饱了,夜幕也缓缓拉开,她略去了遇到宋美诗的插曲不谈,晃悠悠前行,把手机里满满当当的照片发给本该一路同行的简昕。

  可是大雨魔咒并没有放过两年后的何霏霏。

  后知后觉的她,在看到“弥敦道”路牌在雨中孤零零,横在她的面前。

  这条全九龙最繁华的街道,此刻被夜雨侵扰,遍街的霓虹在斑驳光影中错落分层,看不真切,带伞的行人脚步匆匆,公交站台前排起了长龙,何霏霏再次两手空空,又不知什么心思作祟并不想临时买雨具,只想天降出租车救场,带她逃离暴雨。

  好在用app叫车很便捷,无须路边苦等,何霏霏手机屏幕被雨水沾湿,抹开,却跳转到了音乐app画面,刚好播放一首应景的《弥敦道》。

  「多少往事甜在心头辛酸往事停在心头」

  「夜雨触发这景致令我忧愁」

  只是,此刻何霏霏并无心情仔细品尝这段“重遇再散”,切回打车app,刚刚发出去的打车订单,却迟迟无人响应。

  「如若结局是可改变」

  雨已经越下越大,短暂容身躲避的屋檐太窄,已无法继续提供庇护,放眼满目涔涔,黑压压的夜雨和阻塞不同的车流逼她必须穿过雨幕、跑到50米开外的地方继续等待司机接单,否则留在原地,也是迅速浑身湿透。

  也难免责怪,为何总是让她在弥敦道撞雨?

  但没有时间抱怨,她的运动鞋和小裤腿已然湿透,迈开,却没有如预料那般被雨水浇得更透——

  有人撑一把24骨的大伞,将大雨隔绝在外。

  那一刻的何霏霏很不争气地承认。

  为着这个今天第二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手的男人,那些早就被她强行选择锁在暗室的潮涌,再次冲破围锁,带着甜和苦的交错,回味却是酸。

  “何小姐,我送你回酒店。”

  夜,霓虹,车流,暴雨,他墨蓝色的风衣在狂风中飘荡,但他的身形峻拔如山,即使背光,即使他只用黑暗的一面保护她,无论他何种姿态,都足够英俊,足够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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