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字典_放鹤山人【完结+番外】(154)

  此人一口京腔,应当是很地道的北城人,长相倒是干净清爽的,但这样审视的眼神,仿佛要从她的脸上挖出点什么来,何霏霏最后的礼貌和耐心耗尽,大步迈开,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四年前,对,就是四年前,”

  那个人追在何霏霏身后,报了一个6月的日期,还报了一家餐厅的名字,

  “就是那天的晚饭,你们十好几个人一起聚会,是同学吧?”

  何霏霏停住了脚步。

  他说的是一间素食餐厅,在城大校园南边挺远的一个地方,很小众,是一些北城的名流偶尔躲清净的地方,外面其貌不扬,里面别有洞天,一般人也根本就不知道。

  而他说的那天,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天是她在城大的毕业典礼,晚上她跟十几个同班同学一起到餐厅聚餐,就在那里,她与祁盛渊偶遇,他们生平第一次单独吃饭,当面说了很多的话,说他刚刚去世、全国限娱的爷爷,说她的猫,后来她接了薛湄芷的电话,连带着汪公子胁迫,他开车,穿越大半个北城,护送她。

  “而且,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朋友还喝醉了,”

  男人见何霏霏变了脸色,心知她已经和回忆对上了,

  “你搀着她,你们俩东倒西歪,差点一起摔了。”

  他口中所说的那个“朋友”,此刻正在楼上的vip病房里躺着,等待她拿自己住院要用的东西上去。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我记性不好,已经想不起来了。”何霏霏屏着呼吸,挪步继续往前走,

  “抱歉,我男朋友还在病房里等我,再次谢谢先生的善意提醒,再见。”

  此人揣着什么心思,何霏霏再清楚不过,因此,也只有把具有正宫地位的“男朋友”给搬出来,才能真正令对方知难而退。

  果然,听到她这句,那人也迟疑了,何霏霏趁机往前走,谁知又被缠上来:

  “你,男朋友,生病了?那也正巧,这家医院的院长是我铁哥们儿,想要什么都可以帮助到你们,不用在意欠我的人情,你男朋友他——”

  “霏霏!”

  身后有另一个声音,打断这难缠的对话。

  何霏霏口中躺在楼上病房里等自己的“男朋友”走了过来,目光一顿,对那个搭讪的男人叫出了名字,沉着脸问:“你怎么在这里?”

  处在两个男人中间的何霏霏没想到,祁盛渊竟然和对方认识,怔了怔。

  只见这两个人似乎还很熟,那人管祁盛渊叫“表哥”,祁盛渊这么介绍何霏霏:“这是我女朋友。”说完,很亲昵地揽过了她的肩膀。

  “嗯?”表弟也随之怔住了,就像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对她脱口而出:

  “你刚刚不是说,你男朋友生病了,在楼上病房等你吗?”

  何霏霏讪讪扯了扯嘴角,心想这表弟记性好但大概率有点缺心眼,自己那么明显推脱的话,他不仅当真了,还要当着正主的面一模一样讲出来,是存心想让她难堪么?

  正想着,她僵硬的脸被捏了捏,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贴近的、熟悉的清冽气息,祁盛渊凑得很近,脸却转向了自己的表弟,一口嘲弄的语气:

  “死蠢嚟㗎,真係唔知你個脑入咗几多水!”

  (蠢得要死,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祁盛渊就是知道表弟听不懂粤语,故意这么骂他。

  看他目露疑惑,又切换成普通话骂一遍:

  “你狗东西翻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听不出来么?我女朋友不想理你,编谎话拒绝你,她根本不想跟你说话,也就你这种蠢货会信了。”

  但表弟目露疑惑,是他的心思早就飘在了其他的地方。

  初见何霏霏的那次,那间素食餐厅,表哥祁盛渊也跟他在一起。那天,他在二楼的露台上欣赏了很久的美女,但无奈有别的正事要先走,临走还问表哥跟不跟自己一起,明明一直都兴致缺缺的表哥,却很反常,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会不会,在自己离开之后,他们两个人见了面、甚至还说了话?

  难道就是在那次好上的?

  而且,何霏霏是锦城人。

  表弟迅速联想到,大概是三年前的春节,明明按照往年的惯例,表哥那段时间都必须待在北城祁家的,然而除夕那天一大早,表哥就不告而别了,昨晚才一起喝了酒,自己酒醒了发信息问,表哥轻描淡写说去锦城找人。

  那时候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锦城有谁在啊,大过年的表哥怎么会突然往那里跑呢?

  还有还有,最近的这段时间,表哥跑北城的频率有点过于高了,他明明这么多年根本不爱来北城的,这下,也全都豁然开朗——

  “何小姐也是来看望表叔的?”他朝何霏霏,却又看到她手里提的旅行袋,分明是女式的,觉得自己判断错了,改口,“要不,我先上去?”

  何霏霏与祁盛渊已经很久没见,骤然相见又要夹一个一知半解的外人,她并不清楚表弟口中的“表叔”究竟是谁,祁盛渊不废话,先解释她的朋友也在上面住院,等表弟走了,她并未追问相关,而是先说自己:

  “这次简昕的事,多亏了你,她对我千叮万嘱,见到你第一件事,好好感谢你。”

  祁盛渊凝视着面前的女朋友。

  他再怎么思念她,奈何这里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又到处都有摄像头,并不好过分与她亲昵,他看她一双杏眸潋滟,脸色也尚留着苍白,显然是简昕出事把她吓到也累到了,他抬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耳珠,温柔如水:

  “祁郁也住在这间医院,你……要去看看他么?”

  这话有点冒险。

  因为,两个人当年分手的导火索,就是祁郁的癌症。

  何霏霏眼帘微垂,没有过多的反应:

  “我什么都还没准备,贸然过去太没礼貌,”她说着摇了摇头,“简昕那儿还等着我呢,你先去看你……爸爸吧。”

  她也不是故意要顿那一下,只是那一下,两个人同时也想到了什么。

  刚刚和她搭讪、实则是他表弟的那位,是他奶奶的侄孙,只比他小一个多月,应该跟汪公子汪家栋年纪相仿。

  而祁盛渊自己的身世……如若他并非祁郁的儿子,那么他与这位表弟,实际上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一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劈头盖脸砸下来,何霏霏心事重重,回病房把旅行袋里的东西带给简昕,没提祁郁也住这家医院的事,两个人聊了会儿别的,简昕累了,何霏霏守着她熟睡过去,再轻手轻脚离开。

  不需要刻意找寻,她打听到了特护vip病房的方向,还没走到,就听见了两个男人在走廊里低声说话。

  何霏霏原本也没打算过与祁郁见面,无论出于那方面的考虑,今天这样的见面都太仓促、太不成体统,祁盛渊与祁郁的关系微妙复杂,她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提及、被提及的时候是如何形容的,总之,她站在他们背后偷听完,就转身离开了。

  简昕的手术在第二天一早进行,很成功,很顺利,一切都只等慢慢复原就好,她心疼何霏霏两天为自己忙碌奔波、也实在感谢祁盛渊的慷慨出手,已经叫了另一个朋友到医院来陪护。

  于是祁盛渊送何霏霏回到住处。

  一路上的气氛莫名有些凝固,但双方都知道,并非为了先前何霏霏生气何巍巍家教那件事。

  何霏霏室友的东西早就全部搬走了,只剩下阳台上那一排绿植,何霏霏照顾它们很细心。这会儿在玄关给祁盛渊拿了拖鞋,她自己先去阳台,回来的时候,顺便给这位房子的真正主人倒了一杯水。

  这一次,他又是连续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北城,人还在天上的时候,就安排了简昕的救护车和住院之事,一下飞机,就往医院赶。

  男人深深陷在了沙发里。

  他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大马金刀地岔开,衬衣的下摆微微凌乱、上面解开三颗扣,那张脸是俊朗依旧,只是眼底的疲惫难掩,他接过何霏霏递来的水杯,却只捧在了手里,小山尖一样的喉结微微滚动,再没有别的动作。

  何霏霏站着,垂眼看他:“是不是,你爸爸他……祁郁,”她还是改口换了称呼,“他,不太好了?”

  祁盛渊的指节修长,握住干净的玻璃水杯,微微凸起一点分明的骨节,利落,像他本人的行事风格,而现在,他分明是听到了她问的问题,他的睫毛很长、再他眼下投落阴影,他是反常的沉默。

  何霏霏深深地吸了口气。

  无论是感情还是理智,她都大可以当下午听到的那些话不存在,只等他来安排一切。然而,现在见他难得神色落寞,她还是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心。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她一边的耳朵,很冰凉的触感,祁盛渊没有躲开,她温柔地揉搓着他耳骨上软软的地方,听到他喉咙里一声吞咽的声音,她也跟着更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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