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盛渊在二楼的围栏斜倚,往下望。
女人从浮想中抽身,缓缓张开了眼。
瞳孔漆黑,羽睫像蝴蝶的翅膀,眸底深又沉,氤氲而起潋滟的水汽,多少思绪欲说还休,又泾渭分明。
她看不见他。
祁盛渊敲出一根香烟,凌乱含在口中。
清淡的尼古丁,遽然尝出陌生的气味。
“他知道你一直在喜欢他吗?”
Jasmine满意按下了快门,继续延伸话题,
“你想,是不是有人已经告诉他了,所以他才突然过来,过来找你?”
祁盛渊目光逡巡在哀婉动人的面容,攫住那对杏眸。
他看她瞳孔有一瞬微乎其微的缩动,绯红的唇瓣微微张开。
雪白的肩膀被水泥的粗糙衬得细腻如玉,抱着毛绒玩具熊,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不对,事实太残忍,你发觉,根本没有人告诉他,”
Jasmine吐出伤心失望的言语,
“他的身边有太多人,来来往往,他的注意力分得很碎,都散给了她们,但他却根本看不见你,也不知道你沉甸甸的爱慕。”
祁盛渊的视线陷于何霏霏。
她的颈莹白而修长,绷出优美悲伤的线条,
她前倾的身体缓缓后仰,躲闪的姿态。
潋滟美目折射盈盈水光,眼眶也绯红,眼泪是晶莹剔透的珍珠,一颗,从眼睑正中溢落。
Jasmine的快门抓住眼泪滑过她唇角的一瞬间。
何霏霏抱紧了怀中的玩具熊,那滴泪落在玩具熊的头顶,没入毛发。
消失了。
就像“他”分散给“她们”的关注,从没有注意到“她”。
祁盛渊才想起口中的那支烟。
一直没有点燃,这会儿拿出来,滤嘴被含得湿透,像凋零的花瓣。
他的心口莫名生出一股烦躁,香烟湿掉便再不能抽,被他捏在指间。
弯折,蹂躏,卷烟纸破开,烟丝裸露,琐碎沾在他指骨骨节。
他再看下面的她,
那条抹胸的裙、那双细高跟的鞋,都是他给她买的。
她就这样大张旗鼓,穿到他的房子里来。
Jasmine端了手边的软凳,朝何霏霏走近:
“来,看看我给你拍的这些,不管是我要的、还是你额外给的,所有情绪,都太棒了。”
她把相机的屏幕亮给她:
“霏霏,你天生就会用你的脸、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身体去讲故事,我真的好喜欢你!说出来不怕你生气,我很想劝你转行,你的美貌就能当饭吃了,辛苦动脑子干什么呀?”
祁盛渊指尖的香烟已经被蹂躏成了一团,他攥在手心,后退,转身离开。
被他疏远的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了些只有她们听清的悄悄话。
“这双鞋跟太高了,霏霏,你是不是很累?”
“是有点,让我歇一歇吧。”
“高跟鞋就是女人的刑具,霏霏,你身材已经这么好了,根本不用穿它。”
“还是帆布鞋穿着轻松自在。”
“嗯……等等,等等哦。就这样,我觉得这个角度很好,霏霏你不用站起来,随意一点,我给你拍几张特写。”
Jasmine今天收获满满,想到何霏霏来时穿的那条白裙,让她换回去,重新改个妆,再去外面的花园拍摄。
但刚才换衣服的那间屋,薛湄芷正睡得香甜,何霏霏不好去打扰她。
“你从这里上二楼,随便找一间就可以的,都可以,没事,”
Jasmine忙着欣赏相机里自己的作品,给何霏霏指了路,
“我先去花园,你换好了直接来找我,不用穿高跟鞋了。”
何霏霏的衣服早就被佣人拿过来放在一旁,她换上拖鞋,按照Jasmine指的地方,上楼去。
二楼也跟一楼一样,再没见到佣人,走廊两旁各自几扇门,都关着。
她扣住脚趾,抱紧怀里的衣服,小心翼翼打量。
看来看去,她选了其中一扇单开的门,猜想背后的房间,应该是这里面最小、最不会给主人留下麻烦的一个。
她控制住脚步声,走过去。
金属的门把手冰凉,她轻轻按下,用惯性推开房门。
合页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门缓缓张开,眼前的白墙也随之缓缓展露。
何霏霏仍不敢笃定自己选择正确,屏住呼吸,探了半个身子。
转头往房内,却看到——
正对门的是整面墙的窗,拱形、装彩色玻璃,有男人侧身,陷于沙发之内。
他的鼻梁高挺、唇线优越,英朗俊逸得不像话,临近黄昏的光线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镀上了与彩色光毫不相关的清寂。
听到声音,祁盛渊偏头过来。
何霏霏撞进他漆黑的眼眸。
心跳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刚才,面对Jasmine的镜头,她听到那些引导和暗示的话,脑子里只想到一个人。
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台词。
她的眼眶还是湿润,身体被凭空抽去了精气,何霏霏只能麻木维持、掌住门把,下一步怎么做,头脑乱作一团。
想拔腿就跑,远离带给她仓皇又困赧的源头;
又想往前行,好像这样靠近,如同真实的奢望。
“何霏霏,”
祁盛渊掐灭手中没燃尽的烟,敛眉,
“你怎么在这里?”
是质问,简单六个字,铺天盖地涌过来,何霏霏的掌心早已冒汗,一滑,松掉门把。
那扇门因为惯性,又往房间里张了几寸,直到完全打开。
她狼狈的身影嵌在门框里,像案发现场记者随手抓拍的照片,冷不丁登在报纸头条。
“我……”她嗫嚅,
又忽然意识到,
是不是,这个问题也该她反问他,Jasmine是这里的主人,那他呢?
“Jasmine邀请我——”
“何霏霏,”
祁盛渊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的浓眉像利剑一样,全是不耐烦,
“你明知道这是我的房子,为什么要来这里?”
男人的目光扫过来,何霏霏陡然生出了几分委屈。
她怎么会知道,这是祁盛渊的房子?
他与Jasmine是什么关系,她甚至连Jasmine真名叫什么,都不清楚。
“对不起,对不起。”
她鞠躬,却想起自己穿的是抹胸样式的裙,
她用怀里的那条纯白连衣裙狼狈挡住,
苍白解释,
“我来之前,并不知道这是祁先生你的房子,真的不知道。”
少女的举止倒是谦卑,满头黑发披散,慌乱爬布在她雪白无瑕的肩头,像若有似无的丝线,勾出她言语中明晃晃的不诚实来。
祁盛渊一哂:
“真是稀奇,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去做客,高材生也会犯这种错误吗?”
房间不大,空气中的烟味未散,男人手边的烟灰缸里,按上了数个烟头。
从离开围栏、不再看她拍照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一根接一根吸烟。
“对不起,不管祁先生相信与否,我也只有这一句。”
纵然并未说谎,何霏霏的眼帘还是垂下,
她脚上的男式布艺拖鞋,还是大了点,
她笃定,
“如果我提前知道这是祁先生的房子,我不会答应Jasmine过来。”
就算她确认了那个怀孕女郎的事是假的,她也不会过来。
上一次,在她逃离他办公室之后,他打来的那通电话,冷冷几句质问,几乎将她的自尊羞辱得体无完肤。
她还没有那么低。
“你手里拿着什么?”祁盛渊又问。
何霏霏要走了:“对不起祁先生,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间房,打扰到你。Jasmine还在下面等我。”
“你在公司,你的组长问你问题,你也是这么回答她?”祁盛渊却不放过她。
何霏霏捏紧了纯白连衣裙:“是Jasmine告诉我,这二楼所有的房间都可以进,我需要换一下裙子。”
“过来,把门关上。”
何霏霏愣住,确认自己听到的话,却没有动。
“要我再说第三遍吗?”
祁盛渊心头莫名堵住了什么,心流阻滞,发胀,发痛,
他命令她,
“过来,把门关上。”
在何霏霏迟钝的动作里,他又想抽支烟。
抖了抖烟盒,却已经空了。
这个间房平时没人来,自然也没放烟,他一把捏瘪了烟盒。
在被黄昏笼罩的房内,一把单人沙发、一张矮几,沙发正面对雪白的墙壁,侧面对拱形的窗。
而何霏霏,白生生一张脸,彩色玻璃透出同样彩色的光线,在她的雪白画出凌乱的色块,她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踱步来,像在给自己保留什么,非要停在一步远的地方。
“换吧,就在这里换。”他看她低垂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