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看着那只酒杯。
像一个糟糕的作者笔下的故事,明明费尽心思、铺垫好伏笔和前情,写到高潮,却让他们各自都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
何霏霏伸手去抓酒杯,
手背却被覆住。
“何霏霏。”
祁盛渊力气极大,擎住她的腕,却只操纵她把酒杯放回餐台。
但酒杯安稳落定,男人却没有放手。
“何霏霏。”
这一句,他在讲粤语。
两道菜的辣一定加得太多了,现在轮到何霏霏,火从脾胃燃起来,迅速燎原。
从他握住的手腕开始。
到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你其实有冇认真咁谂过,我究竟係个咩人?”
(其实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识咗我几耐?”
(你认识我多久?)
“加加埋埋,净系得两个几月。”
(加起来,也只有两个多月)
祁盛渊靠得并不近,两个人相连,只是她的手腕他的手,仅此而已。
是笃定她听不懂所以肆无忌惮攻击,
还是有些话,习惯用更亲切的母语表达?
祁盛渊的酒气荡过来:
“我一早提过你。”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何霏霏听他混在酒气里,那恶狠狠的腔调:
“你当我盲㗎?真係睇唔出?就算俾家欣知道又点嘛?你係都要过嚟咩?係都要坐埋咁远,成心俾辣嘢我食?”
(你当我瞎了吗,真的看不出来?就算让家欣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你非要过来吗?非要坐那么远,故意给我吃辣的东西?)
何霏霏真恨自己能听懂,
更恨他此时的口不择言:
“個两条友打茄轮,好睇係咪?你都想试下?都唔係,”
(那两个人接吻,是不是好看?你也想试下?不对,)
男人却突然凑上来,另一只手,捏住她莹白的耳垂,嘲讽:
“你连耳仔穿个窿都冇胆,喺我面前威咩水啫?”
(你连穿耳洞都没胆量,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
浓浊酒气混在热息,燠烫了她半边的脸颊,何霏霏只能扭过头,麻木听他说。
她听得懂。
即使是粤语,他说的每一句她都听得懂。
“酒,你也是不会喝的。”
“你自己说过的话呀,家里人管你很严,但你也很认同那些。”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你来惹我干什么?”
“有多少女人来招我惹我,我看过她们哪怕一眼吗?”
“你居然还敢质问我?”
“如果我回答你,我真的有过情人,或者我现在还有很多很多情人,你怎么样?你会彻底离开狮城吗?”
“我还是太纵容你了,让你对我还有幻想。”
“其实根本没意思,谈情说爱对我来说,根本没意思。”
“我也不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浪费时间。”
“我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
“你听得懂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祁盛渊蓦地一顿。
他飞薄又燠烫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上,何霏霏只能僵直着。
街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晃呀晃,晃在心口,碎成抓不住的剪影。
到底徒劳。
“我差点就忘了,你都听不懂白话,何霏霏,你听不懂的。”
祁盛渊自嘲地长叹一声,
他仰后,但仍攥住她手腕,
“我在这里浪费口舌干什么?”
他的话太多太密,从没有这样过,因为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他也终究露出了她好奇却又不敢深窥的,心底真正的模样。
好奇是因为喜欢,不敢深窥,是害怕结果令她失望。
矛盾如她。
何霏霏屏息,听到他沉浊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包厢里,音箱的音量,却忽然放大。
大约是他倒下去的时候,按到了遥控。
播放她熟悉的歌曲,悲伤到绝望的《小城大事》。
祁盛渊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歌里面唱:「无回忆的男人」
祁盛渊说:“就算你不走,我也不会对你负任何责任。”
歌里面唱:「就当偷厄与瞒骗」
可是他闭上了眼,被醉意淹没的男人,听不到下面的词句。
对面的灯牌换了颜色,他沉睡的面容如俊朗的雕塑,任由波光荡漾放肆的打量和凝视。
何霏霏听到歌里面在唱。
「吻下来豁出去」
是反驳他对她没胆量的定义,还是被歌词鼓动?
祁盛渊睡着了。
唇瓣轻触的一瞬,歌曲却唱到:
「再回头你不许」
第19章 珍珠:早孕反应强烈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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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很喜欢何霏霏,加之心中的愧疚,更着紧她那条坏掉的连衣裙。
于是叮嘱了YSL那边,务必快修,还要修到尽善尽美。
品牌哪敢得罪汪家小姐,加急赶工,修补到跟原貌几乎无差,又由店长亲自送到Bukit Timah的祁宅,直到得来汪小姐的满意,才松下一口气。
YSL的人刚走,祁盛渊下楼来。
Jasmine正在给修好的裙子拍照,没注意脚步声。
抬眼,只见自家表哥比明星还夺目的一张脸,眉眼幽深,落在她手边的红裙上。
她收了手机,解释了裙子的来历。
又灵光一现,皱着眉头问:
“表哥你那么厉害,帮我想想……那店长说这裙摆是被人用手撕开的,可能么?”
她今天想说普通话,用手指指了裙摆上,那个几乎看不出来修补痕迹的地方:
“这么结实的面料,撕坏,得多大力气?霏霏你也见过啊,柔柔弱弱的一个女孩子,她怎么可能?”
面对表妹诚恳的期待,祁盛渊沉下了目光,幽幽道:
“他们家质量差,品牌的人逃避责任,故意这么说的。”
“家欣,你跟你那个朋友……叫什么,何霏霏,”
他面不改色,
“你跟她说,下次,别再买他家的成衣。”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Jasmine点头,
示意佣人把红裙拿回她的房间,“我赶着出门,挂在最外面那层就好了。”
家欣小姐噔噔噔的脚步声飘远,佣人提着裙子往楼上走,却被祁盛渊叫住:
“我啱啱要返上楼,啲嘢畀我。”
(我刚好要再上楼一次,东西给我)
品牌的修补手法专业,那被他亲手撕开的裙摆,凑到鼻尖,才能看出一点痕迹。
他才是买它的人。
而何霏霏,当然也没有力气撕开它。
只是裙子经过了彻底的清洗,那个用它来勾引他的女人,留下无论气味、皮屑,还是汗液、毛发,都早已无影无踪。
祁盛渊在晚上再次见到了穿过这条裙子的人——
何霏霏,
在Jasmine的电脑里。
相机镜头与人眼不同,捕捉层次更加丰富的光影,快门记录瞬间,在27英寸的显示器上放大,再放大。
上天厚爱何霏霏。
鹅蛋的脸型,只有他的巴掌那么点大,皮肉薄,五官的量感却很大,因此无论到了哪里,淡妆浓抹或者干净狼狈,都一眼叫人记住。
优越的骨相,让她同时拥有东方美人的温婉和恰到好处的面部折叠度。
尤其在Jasmine镜头下,皮肤冷白细腻,如玉,找不出一丁点瑕疵,衬出那双眼——
在拍摄那天,祁盛渊远远看着这双眼。
瞳孔漆黑到纯粹,能反射世间所有的光影,却盛不下一丝一毫,哪怕具体的想象。
她想看到谁,又似乎找不到那人的踪影,落寞化成细流,徒留在潋滟的波心。
Jasmine用一支白色Apple Pencil在外接的触控板上轻点,
照片得以缩小,再缩小,展示全貌。
少女身着红裙,华服干净精美,她怀抱天真毛绒玩具熊,失落在粗糙又原始的水泥墙角落。
不是天使,更不是惊鸿于人间的过客。
玩具熊比她天真,水泥墙比她原始,像一本记载了少数词句的字典,一页页翻开,却好像脱于庸俗。
祁盛渊想起他亲手撕开这条裙。
想起她失魂落魄在他怀中坐下。
还有那晚,整面窗的煌烨霓虹,他想他根本也不了解她,似乎对她说了很多话。
都是白话?
她听不懂的。
柔软又细密的发丝拂过来,脂粉甜香,冲淡浓酽到近乎窒息的酒气。
何霏霏在满室的咖啡气味中听黑姐姐说话。
黑姐姐真心喜欢她,也很欣赏她,带她十分尽心。
不仅认真批注她的日报周报、带她旁听一些会议,还会主动问起她遇到的难处和问题,鼓励她不要把话憋在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