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字典_放鹤山人【完结+番外】(5)

  “但他的普通话也听不出南方口音,很正。”

  何霏霏小心翼翼听着。

  “霏霏,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左边的何印突然凑过来。

  这句话,他四年前就说过了。

  那个时候何霏霏刚上大一,完全不会处理,被何印纠缠了一个月,忍了又忍,发了一条明确的拒绝信息,等对方回复“好的”,才彻底拉黑。

  何印当“别人家的孩子”习惯了,从来只有女生追求他,在何霏霏这里碰了灰,当然立刻抽身。

  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何霏霏启唇要拒绝,身后却有侍者:

  “小姐,红酒还是橙汁?”

  “橙汁吧,霏霏一丁点酒都不能喝的。”蒋迪体贴抢答,用眼神问她,有没有问题。

  何霏霏凝着脸点头,看饮料杯中逐渐升起的橙色,捏了捏裙角。

  一旦这样坐好,再起身换位置,就显得太刻意了。

  何印攒这个局当然不止为何霏霏一个,见她没有拒绝,自信勾了勾唇角。

  接下来,理所应当是他的主场。

  先说华尔街最近的异动,又说国际原油市场和全球通胀的关系,再到多年前席卷东南亚的金融风暴那些才被披露的内幕,一桌校友安静进餐,都听他一个人讲。

  何霏霏吃得极少。

  她本科是商学,何印故作高深抛的那些猎奇观点,很多都是她早就在课本上、资料上读烂了的东西,包括所谓新研究新观点,拿来自我装点,实在卖弄。

  但在座各位又恰好无人与她同个学院,脸上又都保持礼貌的表情,她也只能和他们一样。

  5分钟后起身,去包厢里的洗手间躲一躲。

  她悄悄带了手机进来,想直接拖到时间差不多走人——

  接近1点了,再拖一刻钟就好。

  习惯性查看狮大邮箱,没有来自钜恒集团的新邮件来,面试不知结果。

  也许,不会再有一封“很遗憾”开头的邮件了。

  何霏霏打开手机里保存的课件,和回国航班漫长的数小时那样,认真学习。

  外面却突然传来交叠的人声,动静不小。

  隔一道门,她听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忙攥了手机出去。

  迎面是那张硕大的餐桌,中间的电动转盘还在工作,满桌佳肴缓缓转动。

  但所有人都已离席。

  围在包厢的门口。

  被簇拥在中央的男人,高大挺拔,眉眼深邃。

  当之无愧的焦点和主角。

  祁盛渊,偏头向何霏霏看过来。

  第3章 未尝话:“抖什么?”

  chapter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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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时间,何霏霏想到。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方一面巨大的镜子。

  干净,明晰,什么都照得清楚。

  但她躲起来那么久,却一次都没抬头看过镜中的自己。

  也许脸红了,

  也许头发乱了,

  也许雪白的领口,她小心藏进去的蕾丝线头,又已经重新冒了出来。

  她鞋底灌铅,何印先走了上前:

  “祁总,这也是小学妹,跟蒋迪她们几个一届的,叫何霏霏。”

  又向何霏霏介绍:

  “这位是祁盛渊,祁总。”

  “学、学长好……”

  何霏霏双臂下垂,指尖攥紧了裙子。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称呼。

  祁盛渊的眸色很深,像在看她,却捉不出情绪。

  那天,在钜恒集团,他似乎也看到了她。

  但他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记得。

  祁盛渊淡淡颔首。

  只有蒋迪心念一闪:

  这位祁盛渊人中龙凤,刚进来,所有人都离席,围上来迎接,尊称“祁先生”或者“祁总”,却没有一个人敢叫他学长。

  “学长”这个词,在校园里太普通了。

  祁盛渊不是普通人。

  何印就站在祁盛渊与何霏霏中间,虚虚揽了揽手边的学妹,对祁盛渊扬唇:

  “说起来巧,霏霏也在狮城大学读研,祁总手下遍地黄金,可千万别忘了,稍稍关照我们两个校友。”

  “我们两个?”

  何霏霏看祁盛渊长腿一迈,往餐桌走,便跟着不动声色,躲开了何印。

  “刚才你没听见,”蒋迪解释,

  “何学长的公司安排他外派到狮城,项目好几年,说不定就此留在狮城了。”

  何霏霏长吸了口气。

  怪不得时隔四年,此人又重新向她主动起来。

  “霏霏,关于狮城的生活,以后学长也要麻烦你了,你可别嫌学长啰嗦。”何印跟上来。

  午宴已经几乎接近尾声,却因为缺席的祁盛渊突然到来,重新开始。

  给他加的座位挨着原本的主座,隔了两个人,就是何印,和他右手边的何霏霏。

  何印重新加了七八道粤菜,看祁盛渊落座,解开霁蓝色高定衬衫领口那颗扣。

  他阖上手中厚厚一本菜单,问侍者:“你们这里的飞茅,有哪些年份的?”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飞天茅台,也没有别的茅台酒,”

  侍者示意何观把菜单翻到后面的酒水部分,

  “浓香型有1573,酱香型有青花郎,先生看看是否需要?”

  这个侍者在北城一环内的四合院私房菜干过,是见惯了显赫的人。

  他没有告诉何印的是,飞天茅台并无年份区分,而且是茅台酒中档次最低的。

  何印大约想说茅台的年份酒系列,30年或者50年,但这种顶级的白酒,一般人根本喝不到。

  何印眉毛拧紧,为难看向祁盛渊:“1573和青花郎档次低了,祁总你看……”

  “我开车来的,喝橙汁就行。”祁盛渊淡淡回。

  何霏霏感觉左边的何印,明显身体一僵。

  在座的杯中都是红酒,祁盛渊明知何印此时叫白酒是为了自己,为什么不一早说呢?

  “刚才说到……霏霏和祁总都在狮城,”

  一眨眼,何印已经恢复先前自信控场的模样,

  “其实有一点,祁总你可知道,这位小学妹的名字,是大有典故呢。”

  祁盛渊眼尾一敛,无可无不可的兴趣。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何印看所有人都望着自己,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我也姓何呀,但我爸妈没什么文化,取不出来这么雅致又好听的名字。”

  何霏霏姣丽的脸一凝,勉强扯了嘴角。

  一个礼貌且知情识趣的成年人,此时应该面带微笑,从容地感谢身边这位学长,毫不吝惜夸赞自己的名字。

  但她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她的名字偶尔也被当做谈资。

  妈妈会说,爸爸会说,给她起名的外公也会说。

  但从一个完全不熟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根本不同。

  她很不舒服。

  偏偏还不能发作,这会显得自己敏感易怒、小肚鸡肠。

  “唔通你唔知嘅咩?”

  (难道你不知道吗?)

  祁盛渊却忽然说了句粤语,是对何印。

  何印茫然,他来自北方小城,一个字都听不懂。

  在座也无人明白,偌大的包厢,像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何霏霏听懂了,也只能装不懂。

  她抿一小口橙汁,这种饮料,可以在口中从酸变成甜。

  “你要改名的话,有现成的,”

  祁盛渊目光温和,睨着何印僵硬的脸,又说回了普通话,

  “就叫,‘何巍巍’。”

  何印一顿,双耳通红。

  他不知祁盛渊何解,却也再没办法,用听不懂来伪装自己。

  “你刚刚说那句,是曹操的《苦寒行》,开篇第一句,‘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祁盛渊微微颔首,

  “气势磅礴,是个好名字。”

  在满桌的安静里,何霏霏终于没忍住:

  “好巧……我堂弟,就叫何巍巍。”

  “噗——”坐在她旁边的蒋迪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这样一来,饭桌上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氛围,突然横了一丝尴尬。

  那位最老一届的主席,轻咳:

  “说起来真的,现在很多孩子,堂和表,是分不清的。”

  蒋迪眼眦一瞠,抓住话头:

  “学长你别说,我就分不清!我都这么大了,还一直以为我姑姑的儿子是我堂哥,前几天他们说那是表哥,我还争了半天……所以,到底要怎么区分啊?”

  话题就这样岔开,新加的菜式陆陆续续上,一桌人推杯换盏,开启这餐的下半程。

  祁盛渊是毋庸置疑的焦点,所有人都想和他说话。

  何印不在其中。

  前后两次出丑,虽是不大不小,但也令他原本自信控场,彻底失了“权威”。

  除了偶尔附和几句桌上的话题,就是给何霏霏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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