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楼梯的时候,何霏霏被中年男人缠住。
是那个做殡葬一条龙生意的大豁牙,何霏霏从没有接触过这些,又听对方对许酆母子的情况很了解,心念一动,就此停了一会儿,等对方说完,问了问大致的价格。
“靓女对男朋友这么好,掏心掏肺的,我肯定要再给一点优惠啦,”
大豁牙伸出一只手示意,
“这么多,不能少,真的不能再少了,但我保证,这绝对是附近最划算的价格。”
何霏霏怀揣着那个数上了车。
出租车穿过羊城繁华的街头,她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
刚才她的妈妈在他们的三人小群里又催,让何霏霏赶紧过问何巍巍的事,她问了司机到达的时间,拨通何巍巍的电话。
今天是周六,几乎等到最后一秒,何巍巍才接起电话。
何霏霏问起他期中考试的成绩。
“姐,我是真的没事,”何巍巍那股焦躁的不耐烦,隔着电话传到何霏霏的耳朵里,
“你不用再跟我说那些,我是在实验新的学习方法,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姐,你连我你都不信么?”
何巍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原以为能等到堂姐信任的支持。
谁知道,电话那头,却安静了下来。
“姐?姐?”
何霏霏的出租车被堵在了老街里。
昨晚的事再次发生,因为临时封路3天,所有的社会车辆都不得不绕行,从大院这片区域狭窄的老街通过。
何霏霏又看到了祁盛渊从小长大的地方。
昨晚光线不好,她只是粗略看了看,现在再看,只见几乎完全一样的混砖楼连成几片,都是五六层的楼高、楼间距大,整齐的一排排窗户看不出任何区别,这种五六十年代的老楼,何霏霏在北城见过很多。
外表平平无奇的楼房,谁能想到,里面住的人随随便便一句话,都是普通老百姓一辈子的大事呢?
终于到达目的地,羊城最大的一片城中村。
不到0.75平方公里的地盘,挤着近20万外来打工人。
何霏霏看着近乎不见天日的矮楼,拿出手机,给祁盛渊打电话。
Jasmine之所以从狮城匆匆赶回来,是因为接到许母的电话,许酆为了凑齐许母的医疗费,铤而走险参加非法的赛车比赛。
比赛的奖金极高,但风险也极大,黑夜的盘山公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那晚若不是Jasmine即使赶到,许酆已经连人带车翻下悬崖。
许酆没有钱支付许母身后事的费用,Jasmine的账户暂时不能动,这笔钱,何霏霏自己的积蓄也不够。
找祁盛渊借钱。
从昨天开始,他一条消息都没有,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
何霏霏站在城中村门口,给祁盛渊打了三个电话。
他都没接。
身家远超千亿的顶级富豪,不会在意这些平凡如蝼蚁之人的生死。
第36章 水:双腿发软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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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母在几日之后病逝。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刚擦亮一点,何霏霏从宾馆过来。
她已经连续守了好几天的夜,昨晚许酆没有去打夜工,坚持让她回宾馆休息。
心里挂着事,她也只睡了几个小时,宾馆就在医院附近,她赶过来,要换许酆的班。
清晨的医院,从夤夜中走来,已经开始忙碌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和病人家属,何霏霏与许酆略说了几句话,病房里有人出来,是最里那张病床上阿婆的家属:
“监护仪报警了,你们快来看看。”
何霏霏去叫了主治医生,回来的时候,有一股强烈的预感,这预感让她双腿忽然发软,差一点站不住,勉强扶着病房的门框,丧失了进门的勇气。
她看着发生的一切。
病房里乱了一阵,有人进进出出,擦着何霏霏的肩膀,在一个瞬间里,她看到许酆双膝一弯,在床尾跪了下来。
何霏霏无声地看着许酆。
他的背脊瘦削有力,因为彻底的伏跪而高高弓起,他的额头嗑在冰凉的地砖上,浓密的头发根根直立,平日里再疲惫都冒着明晃晃的倔劲,此刻却低垂匍匐,恭顺着送别病床上最后那点灵魂。
血浓于水的亲情,病痛折磨的解脱,阴阳两隔的习惯。
何霏霏忍不住猜测。
在如此近乎于壮烈的场景之下,虔诚如许酆,此刻的心境,是杂乱无章,还是一尘不染?
Jasmine对何霏霏说过许酆的很多事。
许父在工地上出事意外身故后,很快许母就查出肾病,他虽然初中没读完就被迫辍学打工,却也没有就此颓丧,放弃过学习。
废品站老板可怜他的遭遇,同意让他偶尔借几本收来的书回家去看,在工地搬砖休息的间隙,其他工人吹水睡觉,只有他在抓紧时间阅读。
第二年,出于善意,许酆帮了别人一把,也算是上天对他的回报,对方看他手长脚长、脑子也灵光,劝说他放弃在工地搬砖,去他的汽修店当学徒。
许酆去了才知道,比人体大了数倍的汽车,拆开来,是由多少精巧的零件构成,要搞定它们,光靠蛮力、或者机械动手是完全不够的,还要扎实的理论知识,而这些知识又不是由单一的学科构成,不仅要学、还要融会贯通。
学会了修车,又接触改装,在他还没成年的时候,已经跟随俱乐部,悄悄参与过几次比赛。
当然是不合法的,如果被抓,最低的惩罚都是关进看守所。
为了攒出给许母换肾的费用,许酆不在乎这些。
这么多年以来,许酆在乎的,只有母亲。
现在母亲走了。
几个穿白衣的人进了病房,那个大豁牙也来了,他做殡葬数年,一眼就看出何霏霏站在病房门口不进去的原因。
法事要从处理遗体开始,大豁牙跟何霏霏简短说了几句,带着身后几个人也进了病房。
何霏霏这才勉强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瞒下了许酆这件事,怕里面闹出误会,这才赶紧进去。
许母的遗体被遮盖单盖住,许酆浓郁的目光移开,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才进来的何霏霏:“这几天,实在是辛苦你了。”
何霏霏没有做护工干的事,擦身、换衣、喂饭等等都是许酆亲自来,但每晚都是何霏霏守夜,白天偶尔还会帮许酆当个跑腿,返回城中村的住处拿东西。
“这笔钱,”他指的是一条龙的费用,“我会算上利息还给你。”
何霏霏拿出手机,通知Jasmine这件事。
为了保险起见,她们这几天都没有见面,但何霏霏知道Jasmine心急如焚,所以几乎没有断过跟她的聊天,许酆这边发生了什么,她都要打字告诉她。
几乎是立刻,Jasmine回复她:【唉】
她想了想,还是把许酆跪在床尾的事说了,这次Jasmine没有立刻回,何霏霏盯着聊天列表,看着微信的置顶,那个云山蓝的头像。
连她自己都算不清,祁盛渊有多少天没有联系过她。
她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他从来没有接起。
后来,她也就不打了。
她本来想把许母过世的消息告诉他一声,右手大拇指悬在了屏幕上,最终没有点下去。
算了,反正他也不在乎的,不是么?
而此时此刻,远在2600多公里之外的狮城,高总助正在把医院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向祁盛渊汇报。
说完,没听到老板有半个字的回复,他想了想,补充道:
“嚟紧两日係周末,何小姐都唔使再请多一个礼拜假,就可以返嚟啦!”
(马上到来的两天是周末,何小姐都不需要再请一个礼拜的假,就可以返回狮城了)
他大松了一口气,几乎是欢天喜地。
许酆的事告一段落,祁盛渊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他扶了扶无框眼镜,等待老板的回复。
谁知——
祁盛渊看都不看他,双目微阖,长指夹着烟,一口气吸完。
他过分俊朗的脸,笼罩在烟雾里,被遮掩了一些疲惫:
“你跟咗我几耐㗎?”(你跟了我多久了?)
高总助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
这冷不丁的一句,在几乎瞬间,他头上就冒出了细汗。
跟了祁盛渊这么多年,他最清楚老板即将发怒时的表现,但不回答会下场更惨,所以他只能用中指扶了扶眼镜框,勉强克制自己:“都……成十年㗎啦!”
(都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祁盛渊的眉棱压下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他咬出了凌厉的质问。
他睨着高总助:
“十年㖞,我差啲唔记得咗,仲以为你啱啱先跟我添。”
(十年啊,我差点都不记得了,还以为你是刚刚开始才跟我的)
“我都都睇唔出,你几时后生咗几岁㗎?做嘢咁自把自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