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索么?
置身于这无所不用其极的豪奢侈靡中,再怎么故作深沉,也绝轮不到用“萧索”这个词来形容他。
佛堂里慈眉善目的菩萨,也塑的是金身呢。
何霏霏只看了一眼就收住眼神。
侍者要有侍者该有的仪容仪表,她用黑色皮筋将披肩的头发全部挽起,此刻被海风一吹,有几缕碎发实在不听话,垂了下落,扫在耳朵尖,和她的凌乱的思绪一起,微微发痒。
餐桌上的杯盘还保持着方才送上来时的模样,餐椅被拉开一点,半边斜卡在不该有的位置,何霏霏停下脚步,低头,叫了声“祁先生”。
等待的时间比预期要短。
她听到了“咔哒”的两声,是最顶级的手工皮鞋擦落在橡木地板发出的声音,沙发上的男人翘起二郎腿,累了,换一边。
没有说“好”,也并没有出言阻止她接下来的服务。
餐车是空的,她推到餐桌,认真履行着侍者的职责,把桌上那些一动未动的珍馐美馔小心收起,摆回餐车。
再叫“祁先生”,得到了一声打火机砂轮擦燃的响动,已经是他对她的回答,她推车掉头,往外面走。
何霏霏知道,角落里,有好几双眼睛在看她,观察她的表现、猜测她的结果,包括高总助。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一次顺利收拾餐桌,算不算“任务成功”?
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祁盛渊是否认出她,他现在的心思,比起从前,更加摸不透。
何霏霏停在拐角,缓缓吐出胸口的浊气。
角落里,管家强忍着、忍住了捶胸顿足的冲动,捏了捏生硬的拳头,朝身边的高总助望过去,用眼神求问:这下,怎么办?
他老早就预言了结局,何小姐根本不顶事。
就怕祁总发现端倪,更加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
游艇已经驶入公海,午后的海风被日头烘得更乱,吹散了何霏霏好不容易别好的碎发。
她垂眼看着推车上一动不动的珍馐。
几秒钟之后,她蹲了下来,执起餐车上手边的勺子,伸向了一动不动的餐盘。
马赛鱼汤是普罗旺斯的经典米其林汤菜,海鲜和几种素食材搭配熬煮,撒上少许法香碎,厚汤入口甫是鲜醇,回味却带着番茄的微酸,不怪何霏霏贪吃,一勺吃完,她又取了法餐中搭配的蒜香面包,鱼汤抹在上面,面包被浓汤抚慰,更让口腔和舌尖多一层享受的质感,滋味悠长。
鱼汤和面包很快吃完,她又盯上了旁边那盘,黑松露花胶扒芦笋。
比划两下,发觉勺子始终不够趁手,还是想换回筷箸,何霏霏把勺递去左手,右手则摸向餐车上的银叉——
舒展的手腕却被另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
“何霏霏,你好大的胆子。”
那力气实在太大了,大到几乎是要让她手腕断掉的,这声质问夹在海风和鱼汤浓稠的余温里,却只能把何霏霏的心按得下沉又下沉,在祁盛渊顺手一把将她提起来的时候,她也回复了他的质问:
“祁总,教训得很对。”
顶级手工皮鞋摩擦橡木地板,发出“呲”的一声。
但祁盛渊并没有放开那只脆弱的手腕,反而攥得更紧了。
刚才在小厅,何霏霏推着餐车出现的时候,
不用说话,不用呼吸,
听脚步就能听出来是她,她还要煞有其事地装模作样。
所以他也没接。
祁盛渊当时只不过随意觑了眼,距离隔了远,并没有仔细去瞧,现在人就被他抓到面前,男人的目光略略一扫,看她扎起来的头发露出白皙后颈,脸色也是白的,只是这身麻袋一样的制服实在滑稽得要命——
但最眨眼的却并不是制服,而是她被他这么攥着,明明躯体上在承受痛处,小脸仍旧低眉顺眼。
仿佛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顺从接受。
这个发现,让祁盛渊的怒意不降反增:
“饭菜都凉了,还吃它们做什么?”
还要如此迫不及待,刚刚走出他的视线,就吃了起来。
何霏霏的手腕是极痛的,因此,实在难以分辨他的这句到底是在恼羞成怒还是明晃晃的嘲讽,她所有的力气都只够维持着脸上的低顺,视线落在了祁盛渊一丝不苟的皮鞋尖,低声:
“都是祁总不要的饭菜。”
不要的,又岂止是一桌饭菜呢?
话不需要彻底点透,她这句回答越往后声音渐细,被海风裹挟着吹走,无影无踪,而就算是这样,何霏霏也不愿意再重复一遍。
只是,手腕疼得快要断掉了。
痛苦也算一种提醒,让她不要忘记这次的目的是什么,几秒的瞬息被无限拉长,她听到了祁盛渊一声冷嗤:
“你以为,你做出这副无懈可击的可怜样子,我就会大发慈悲,自觉放开你?”
看,惯于执掌一切的上位者,早就看穿了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所以她抬起了脸,第一次正面迎上他不藏审视的目光:
“我是真的有事。”
祁盛渊的身高接近一米九,只是这样随意的对视,就已然构成对她居高临下的俯视,或者略微一动,就是碾压下来。
男人俊朗分明的五官似起伏的山峦,愈林愈深,却被海风吹拂,徒增了几分入世的腥咸,就那么直挺挺大剌剌摆在那里,仿佛谁过来,都自有一番难以辩驳的道理。
而现在,祁盛渊脑中根深蒂固的道理就是:
何霏霏有事才来找他。
这道理使他倏然松开了手,磕着眼,看终于解脱束缚的少女暗自松了口大气,本能自然是抬左手去揉那痛极的手腕,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生生忍住了。
那身松松垮垮的制服实在太过刺眼,又凭空给她添了几分难以忽视的可怜,祁盛渊硬下心肠,冷冷吐露:
“稀奇了,何小姐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按部就班,上课、实习,被家境普通的同学追求,和黑皮肤的同桌讨论哪个模型更好,象牙塔里的学生无非那点事,一点点生老病死就足够流下不值钱的眼泪;
最多最多,跟北城大学社联的那帮人闲了吹水,何印之流,还有她在锦城里固若金汤的家,每天要按时向父母点卯,浪费时间反复咀嚼着无聊的琐事,朋友的热恋失联也要插一手,是不是连邻居家的狗配种生崽,她都忍不住要现学知识手法、去当接生婆?
何霏霏红唇一抿,深吸了口气,是要准备长篇大论的预备动作。
祁盛渊先对旁边抬了抬下巴:
“别在这儿碍眼,到里面去说。”
此刻,角落里把脚心都站出汗来的游艇管家,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对身旁面无表情的高总助,不得不由衷佩服道:
“还是高先生高瞻远瞩,这下,祁总不会迁怒到我们头上了。”
高总助纠正:
“跟我没关系,是何小姐,她讨祁总的喜欢。”
“明白了,祁总嘴上不说,但把何小姐当心头宝。”
何霏霏听不到这些讨论,她跟着祁盛渊,又回到了那个小厅,男人皮鞋尖一停,往加长沙发上一坐,随手抖了支烟,疏疏懒懒地点了起来。
她看他也没有半点要自己坐下的意思,避开他的视线,悄悄揉了揉发痛的手腕,半垂下眼:
“是我弟弟,祁先生也知道他的,何巍巍,他出事了。”
她故意要说祁盛渊知道何巍巍,唤起他的熟悉、进而渲染他的同情,而接下来的说辞,是她从得知了何巍巍那些事开始,就反复推敲排演的。
每一个字,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因为说话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必须抓住。
说着说着,她几乎要碎下去了:
“巍巍他身世可怜,还在襁褓里就没了爸爸,我婶婶所有的指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她、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受不住刺激的,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再说了,就算被婶婶他们知道了也没有办法,我们家普通工薪,我来狮城是公派的,平日里省吃俭用,我们家哪里去凑50万来?太多钱了,除非把我们家唯一、正在住的这套房子卖了……但卖了,他们又去住哪儿呢?”
她不敢抬眼,她很清楚祁盛渊正在严厉审视着自己,哪怕微小的动作,都会暴露她的虚伪和不真诚——
于她而言,若是把心硬成了石头,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假装和扮演、拿捏极好,但偏偏她面对的人是祁盛渊,那颗硬起来的心,有一大半都被分去摈弃回忆里的种种甜蜜或悲伤,才不至于让她过早丢盔弃甲,支撑她没有彻底倒下去。
但过于宽大的袖笼,因为她双臂不断的动作,终于垮了下来。
仿佛在嘲笑她的笨拙,又或者为暴露她的算计多添了一笔。
事实就是,她说了那么那么久,说到有些厌倦反复,说到嘴巴都干了,也并没有等到沙发上的男人,哪怕一个字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