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景奕死死扣着方向盘,继续加速,“要算,咱们就往上算。”
公路贴着海岸线往前伸,左边是山壁,右边就是海。刚下过雨,路面上一层水光。
赵声扑过来抢方向盘,任景奕一个肘击,撞在他脸上。两个人缠斗起来,方向盘偏来偏去,车头擦着山壁刮出一串火星。
车轮碾着碎石冲断了护栏,风呼啸着从碎掉的车窗里灌进来。
海面卷起了浪,黑得深不见底。
休息室里,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霍嘉年走过去,拿起手机举到颜书禾耳边,按了免提。
“嫂子!”余辰的声音是哑的,背景里全是风声,“奕哥的车冲下海去了……”
颜书禾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解开。”
“你帮不上忙.....”
“我让你解开!”
颜书禾几乎是嘶吼着,“霍嘉年,我为什么会留在你身边?微微坠河那次,真的是你安排人救的吗?”
霍嘉年站了两秒,把那道死结拆开。
“我送你去。”
天黑得很快,海面上打起了探照灯,几道光柱在水上来地回扫。
救援从晚上持续到黎明,潜水员下去过数趟,搜救艇把那段海岸来回拉了两遍。
颜书禾在山坡上站了整整一夜,霍嘉年把外套搭在她肩上,被她推开。
余辰双眼通红,憔悴得像变了个人。他看向颜书禾,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时,一辆车停在了山坡上。
“书禾!”
林见微跑过来抱住颜书禾,“回去吧,他......”
“他不会有事。”颜书禾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不会......”
三天后,警方在四十公里外的一处滩涂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赵声。
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了绒布裹着的存储卡,又进行了一次搜救,没有找到任景奕。
那天夜里,颜书禾坐在开发区loft的露台上,手里握着那只魔方。
她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别弄丢了。
黑色磨砂,边角磨得发亮,红色那面朝上,正中间嵌着一块白。她用指甲卡进那道缝,稍一用力,白色的小块翘了起来。
底下的空格里,放着一张存储卡。
电脑屏幕上,任景奕坐在办公室那张桌子后面,一手转着笔。
“如果你看到这个,就说明我玩脱了。”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痞气的笑意,“别急着哭,有正事。”
“我名下盛通的股份全部转你了,手续已经提前走完了,文件在办公室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
他放下笔,看着镜头,停了几秒。
“别生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你做主......
“颜书禾,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在‘迷途’,主动跟你搭话。”
“能上你的钩,是我的幸运......”
屏幕黑了下去。
颜书禾在那把椅子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盛通,打开任景奕办公室的保险柜,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了字。孟西站在旁边,什么也没问。
手机亮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是郑楚源,能见个面吗?”
茶室门口的花圃,姜花盛开。
颜书禾坐下,没有说话。
“我的退休手续办完了。”郑楚源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后天的飞机,先飞温哥华,再转多伦多,晓鸢在那边。”
“您一个
人去?”
“嗯,”郑楚源揭了揭碗盖,“她妈走得早,除了溺爱,我什么也没给过她,我不能再让自己后悔三十年了。”
“朔望呢?”
“交给职业经理团队,我就留个名誉董事长的虚衔。”
“我听说,您把霍成林当年的事都跟警方说了。”
郑楚源看着窗外的姜花丛。
“犯了错,该认的认,有罪,该赎的赎......”
他说完,站起来,“盛通是嘉安的遗物,别弄丢了。”
颜书禾看着郑楚源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远。
初雪,魔方,盛通,都是他的遗物。
她也是。
又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颜书禾才发现,半年的时间就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悄然溜走了。
霍成林因故意杀人和涉黑被带走,等着开庭,消息压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天诚开了董事会。
坐在首位的是跟了霍成林二十多年的李董。
“只要天诚还姓霍,客户第一个跑,当务之急是先把霍家的人从台子上撤下来。”
“我不同意。”坐在长桌最末尾的霍嘉年站起来,“新的总经理上任后,我会退出天诚的核心管理层,霍家的事绝不牵连公司,人可以换,撑过三个月的现金流,城东那块地加一处物业就够,数目今天下午就能摆在各位桌上。”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霍家在天诚的股份占六成多,撤了霍家人,第一大股东不在董事会了,谁来拍板?”
众人面面相觑。
“我推霍嘉树。”霍嘉年说,“我知道大家对他有疑虑,但是他年轻,敢闯,而且这半年多,他一直跟着傅一修学习,大家应该都知道最近大热的独立设计师品牌‘星落’吧,已经争取到了两轮融资,这些都是嘉树的成绩。”
“傅一修?傅家那位......刚上位的家主?”
李董看了他很久,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
“大家先表决吧,霍嘉树回来,那你......”
“我去做我十一年前就该做的事。”
霍嘉年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初夏阳光明媚,照在他的脸上,拂去了那层多年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天,林见微来盛通找颜书禾。
“书禾,我就知道你能行,”林见微把一大块排骨挑给她,“突然接手这么大的公司,还四平八稳地过了半年,以前在天诚做秘书真是屈了才,还得是任景奕......”
她说到这突然闭了嘴,小心地看向颜书禾。
“我没事。”颜书禾的脸色很平静,“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放下了?”
“嗯。”
颜书禾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那就好,我跟霍嘉树都担心你来着,”林见微松了口气,“这下我们可以放心了。”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见微红了脸,撞了她一下,“八字都没一撇呢.....”
颜书禾拿出一张卡,“提前给你们随礼了。”
“也太提前了吧?你现在不缺这点钱了跟我显摆?”
“你就当是替我先保管着吧。”
“行,闺蜜养我呢,呵呵。”
林见微笑得很灿烂,拿起卡扬了扬,收起来。
下午,颜书禾把孟西和余辰叫到了办公室,给了他们一人一份股权文件。
“我要离开一阵,公司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余辰有些懵:“嫂子,你要去哪儿?”
颜书禾笑了笑。
“去看海。”
傍晚,她开车去了城东。
那段路上的护栏换了新,她停下车,翻过去,往下走到滩涂上,把鞋脱了。
海水一波一波地打到脚面,很凉。
颜书禾把魔方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前走,像在走一段普通的楼梯。
她没有回头。滩上那串脚印歪歪扭扭拖了很长,很快被浪抹平了。
再往前,水没过了膝盖,腰,肩膀,脖子......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裹住。
她没有挣扎,平静地任由身体往下沉,怀里的魔方脱了手,随着一串气泡往上飘去。
头顶有光漏下来,像有人替她留着一盏灯。
脑子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快得她看不清......
“你是我的……”
“……不准比我先死……”
“……去看海,就我们两个,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我等了你好久......”
她猛地睁开眼。
木质天花板,灯嵌在里面,光很软,像隔着水一般。
她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白色被单,白色被子,白色衣裙,头发散在枕头上。
缓缓转过头,任景奕睡在旁边,脸朝着她这一侧,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像是刚躺下,又像是睡了很久,似乎只是出了一趟很远的门,今天回来了。
颜书禾看着他,眼角湿了。
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到他的脸。
她靠进他怀里,重新闭上眼。
不管这是哪里,都不走了。
耳边,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远,也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