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非但不会救宿家,我还要你以后与宿家彻底撇清关系……珠珠,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经不起任何波澜了,就当父亲求你……”
叶静姝慢慢收敛了所有神色。
许久,她站起身,躬身行礼,而后一句话未说转身离开了此地。
推开门,烈日灼灼刺目。
叶静姝走了几步,好似在晦暗无光的屋子中待久了,下意识眯起双眸,一串泪水自眼角缓缓流出。
分明天光燥热滚烫,但她却觉得自己置身于冰泉之中,四肢百骸都被泡得凉透了,发僵发冷发抖。
她边发抖,边往前走,其实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走,大祸骤至,连父亲也无能为力,她又能找谁呢?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来,必须快些、快些、再快些,往前走,再往前走,必须找到能帮她的那个人……
“静姝,”一道熟悉的人声,破开眼前迷雾传进来,“我们谈谈。”
叶静姝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她隐约想起说话这人是叶廷臣。
叶廷臣也不强求,说道:“杀害七皇子的幕后主谋已经查清,就是桓王,我告知你此事,是想让你明白,桓王与宿家合谋私吞金矿,以此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如今还谋杀皇子,桓王再无翻盘和生还的可能了……宿家人,想必也是一样的下场……
静姝,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不能去救他们!你且为自己考虑考虑,十六年来,宿家人未向你透露过金矿一字半句,姑且当他们是好心的吧,不愿把你卷入这些事之中,那便请你念着他们这一份好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叶静姝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叶廷臣,却发现叶廷臣形销骨立,快要撑不起宽大的衣袖了,而他不过弱冠之年,两鬓竟生出几缕刺眼白发,可见这些日子他过得极为痛苦。
一时间所有的愤怒涌上喉咙,也全都堵在喉咙处了。
叶静姝缓缓收回目光,心中涌出无数悲凉,到底是怎么来,这些日子家里接二连三生出这些是非来。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何非要与叶静萱成婚?”
难为她正为宿家之事茫然失措,却还不忘关心叶廷臣。
若是叶廷臣再回答他是个畜生白日宣/淫的滋味妙极之类自污的话,她转身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
叶静姝等了一会儿,心里已然急得想抬脚就走——快去找那个人帮她,或许只有他能帮她了。
终于听到叶廷臣嘶哑的笑声。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但其实我也有几分不敢想。”
粉白的木槿花成团成团坠落在叶廷臣的肩头,像是下了一场急雨,他的笑声惨淡,带着难言的恨意。
“察觉到酒水异常的时候,我以为是心存妄念的小丫鬟给我下的药,可当她扑进我怀里,她那样绝望木然又义无反顾的神色,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种天崩地裂,山川逆流……我不敢回想第二遍……
母亲觉得我是恨父亲,错了,我不仅恨父亲,我还恨她。
父亲母亲冷战十六年,我和她相依为命十六年……十六年的情谊……她这样对我?她竟这样对我?
她把我当什么?
她还有脸告诉我,因为整个侯府我对她最好,她才最恨我最想毁了我!
……我死死掐着她的脖子,看着她疯魔一般尖声大叫,哭得满脸是泪,有那么一刻,我想杀了她,我想帮她彻底解脱这个于她而言痛苦的世界……
可父亲闯进来了,勃然大怒,毫不犹豫骂我无耻畜生,父亲误会了我。
我听到她缩在床角阴恻恻地笑。
是了,我和她曾是一家人,再没有比一家人更了解彼此是什么德行了,她利用了父亲,她的计谋得逞了,她彻底毁了我,毁了我们一家人……
寒意瞬间浸透我的四肢百骸,我悲凉地发现自己是一个绝世蠢材……这些年我究竟亲手教养了一个什么怪物?我应当被父亲一剑劈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叶廷臣全然沉浸在回忆里, 时笑时哭时颤抖,瞧着有些疯了。
叶静姝难以和他感同身受:“你有很多契机可以摆脱她,可你非但没有, 还一次次帮她。”
与其说他被叶静萱毁了一生,不如说他自己走入了这片泥潭。
“你既然想杀了她,为何还要把她留在两仪院?”
叶廷臣眼神迷茫了一会儿,低头慢慢说道:“是做大理寺少卿的习惯,总要留个证人,证明我的清白……但其实我不是那么想证明了……”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最渴望得到认可的人质疑,那一天发生的一切是如此混乱模糊,唯有一点极其清晰, 他突然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我也想让叶静萱明白, 我说一定会找出真相证明她的清白, 就一定会。她不该不信我,更不该害我……我要让她后悔这般对我……”
叶静姝有些不忍地看着叶廷臣, 她看得出叶廷臣已经被恨意蒙蔽了双眼, 陷入虚妄的执念之中了。
“够了,叶静萱如今知道真相,定然会后悔不迭, 你的目的达到了, 别再把她困在两仪院……立刻送她走!”
叶廷臣摇头:“我要杀了她。”
叶静姝不由蹙眉, 轻叹一声。
十六年的养育,养只阿猫阿狗也养出感情了, 何况养一个人呢?
女傅曾说过,罪人一死,世人就开始怀念罪人, 美化罪人的言行,仿佛死亡可以洗清一切罪孽。
假若他们于愤怒中杀了叶静萱,难保他们日后不会后悔,而这种悔意极易转为别的情感,比如他们可能会恨第一个提出要杀死叶静萱的人,到时候家里又会闹得鸡犬不宁。
叶静姝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事事思虑不周、鲁莽愚笨的叶三娘子了。
“让叶静萱走吧,回到她原本的家原本的身份原本的姓名,就当昌荣侯府从未有过叶静萱此人。”
她闭了闭眼,紧接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抬脚离开了昌荣侯府。
“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就让一切物归原主,各司其位……你和父亲母亲都好好想想。”(注1)
***
***
天边的云层压得黑沉,街上行人见势不妙,匆匆而过,忙着避雨。
唯有叶静姝逆着人流往前走。
没多久,她熟门熟路找到了禁院,待巡防换班之后,她推开院门,悄无声息地来到萧暵的寝房门外。
其实叶静姝仍处于恍惚的状态,否则她绝不会只身前来了。
焦则远远瞧见她,小跑上前,惊讶地道:“哎哟,叶大小姐,您怎么这时候赶来了呢?马上要下大雨了!”
叶静姝道:“我找殿下。”
焦则踌躇片刻,忧愁地道:“好,您要是有什么事,赶紧给殿下解释,解释清楚了,一切都好了。”
叶静姝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敷衍着点点头,便推门进去了。
屋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般落魄的可怜相,处处透着被厌弃的味道。
萧暵临窗端坐在桌前,他没有穿叶静姝给他买的衣裳,又换回了玄衣。
听到动静,看向叶静姝,也面色古井无波,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春风温柔。
叶静姝稍感困惑,但她只以为萧暵重新回到幽禁之地,心情不快。
“萧御昭,你可知道我养父母涉嫌桓王造反之事被关进监狱了?”
萧暵淡淡点头:“知道。”
他太过云淡风轻的态度,着实让叶静姝怔了一下,迟疑问道:“那你有没有法子救他们出来?”
萧暵笑了笑:“有啊。”
叶静姝立时松了一口气,这种柳暗花明,拨云见日、绝处逢生的感觉,让她扬起唇角,连忙冲到萧暵面前。
“太好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爹娘和兄长总算有救了!”
萧暵眉头轻蹙了一下,随手把奏折扔在桌子上,站起身,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望着叶静姝:“你先不必谢我,要我救他们,是有条件的。”
叶静姝依然沉浸在家人终于得救的喜悦之中,听到萧暵这般说,依赖地挽住他的臂膀,羞怯笑道:“我知道……你且等到晚上嘛~”
她还以为萧暵是在和她调情说爱,所谓的条件不过是让她亲亲他罢了。
岂料萧暵捉住她的手,猛地把她推开一步,冷声道:“这条件是要等到晚上才能实施。可我觉得,你恐怕不知道条件究竟是什么,还是说清楚为好。”
叶静姝怔愣在原地。
萧御昭从来没有推过她。
之前她一靠近萧御昭,就会被萧御昭捉住死死抱在怀里亲昵……
对方突如其来的冷淡和抗拒,让她茫然无措,心里生出几分委屈。
“什么……条件?”
叶静姝半是疑惑,半是难过,萧御昭是心情不好吗?他心情不好,就可以对我发脾气吗?
恰在这时,外头响起隆隆雷鸣声,大雨转瞬倾盆落下,满院娇弱的花猝不及防被袭击,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