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读书不认字,什么都不懂。”周大任摇头,“沄者,水流之状貌也,闺女五行缺水,所以我给她取名‘沄’,又取小字‘淼淼’,是为云水缭绕之状,以姓名补五行之缺。”
西厢房,顾亦白在心里无声默念,淼淼。
云水缭绕,波光粼粼,像她的眼睛。
“是我不想读书认字吗?我爹娘偏心,只给我兄弟读书,不给我读,能怪我吗?”韩玉梅反驳,“再说取个名字就行了?赵有寿还叫有寿呢,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赵有寿是赵谦的爹,三十多岁就死了,周大任被她噎得无话可说,摇摇头:“你这人一说话就急,我不跟你吵。”
“我哪儿吵了?我好好地跟你说话,怎么就是吵?”韩玉梅催着他,“在家我怎么交代你的?快跟你闺女说,让她赶紧嫁给严老爷,以后儿子也有指望了,你也能跟着享福。”
周大任动了动嘴唇,干巴巴说了一句:“你娘都给你看好了,让你改嫁,听你娘的。”
“我不嫁。”周沄拒绝。
西厢房,顾亦白唤过黑衣人:“查查姓严的。”
四五十岁,那副尊容,也配肖想她!
堂屋,韩玉梅急了:“你先前说收拾了赵有禄就嫁,严老爷立刻就给你办到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没说,”周沄反驳,“我说的是只要他能收拾赵有禄,我就信他有这个本事。”
“你!”气得韩玉梅又是一巴掌拍过来,“搁这儿给我耍心眼呢!”
“亲家母,别打孩子了。”黄秀芹再看不下去,从刚才到现在打了三回了,韩玉梅手重,儿媳妇肯定疼。连忙把周沄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有话好好说,孩子这么大了,别打她。”
西厢房,顾亦白上前一步,又停住。
她小时候是不是挨过很多打?他倒是没挨过打,他那时候宁愿母亲打他,至少证明母亲还在意他。
“瞧你说的,我拍一下不疼不痒的,哪里就打坏她了。”韩玉梅又推周大任,“你赶紧跟她说呀,你不是也想去县城坐馆吗?到时候让严老爷给你找个有钱人家,束脩比现在至少翻一倍。”
“钱财乃身外之物,”周大任摆摆手,“提钱就俗了。”
“你不俗,那你别吃别喝,别穿好衣裳呀,”韩玉梅捏捏他的衣袖,“这会子嫌我俗了,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嫌?”
“你看你又急了,你这人脾气不好,”周大任摇摇头,“我不跟你说。”
他果然不再理会韩玉梅,拿着铜钱念念有词开始占卜,周沄沉默地看着。
一直都是这样,暴躁忙碌想尽一切办法抓钱的娘,悠悠闲闲看书喝茶的爹,吵到一半吵不下去的架,夹在中间手足无措,总想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的她。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她想通了,嫁了赵继,离开了那个家。
韩玉梅又吵了几句,见周大任不搭茬,便冲着周沄说起来:“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人家严老爷千里迢迢亲自过来给你办事,赵有禄替你收拾了,面子也给足你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一个寡妇,人家严老爷不嫌弃,你还摆上谱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回家,明天去给严老爷赔个不是,商量个日子,喜事办起来。”
“我不嫁。”周沄只是一句话。
“你这死妮子!我都答应人家了,你现在反悔,你想逼死你娘?”
“你答应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周沄道。
“你!”韩玉梅急了,伸手又要打,黄秀芹连忙拦住:“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韩玉梅心念一动,周沄是说不通的,自己生的闺女自己最了解,认准了从来不回头,但黄秀芹是个软柿子。
深吸一口气:“行,算你心肠狠,逼死了我,你别后悔!”
转身就往外走,黄秀芹心里过意不去,追在后面叫她:“亲家母别生气,好好跟孩子说。”
韩玉梅越走越快,到大门口时忽地停步,一把攥住黄秀芹:“沄娘不肯改嫁都是为了你,她心肠好,怕你没人照顾,难道你就这么狠心,非要害她一辈子?”
黄秀芹结结巴巴答不出来,韩玉梅盯着她:“她才十九,如花似玉的年纪又没个孩子,往后还有几十年,你让她怎么守?她把你当亲娘孝敬,对你比对我都好,亲家母,做事可不能这么昧良心,只顾自己,不顾她的死活啊!”
说得黄秀芹红着眼低了头,是啊,这个家都是儿媳妇撑起来的,她怎么这么没用,总是拖累儿媳妇?
韩玉梅还在说:“你瞅瞅你这个穷家,饭都吃不上,嫁了严老爷吃香的喝辣的,他家一年光收地租都几百两银子……”
“娘,”周沄追出来,护在黄秀芹身前,“我说了不嫁,就绝不会嫁。”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娘的话都不听了,”韩玉梅咬着牙,“到时候严老爷怪罪下来,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
入夜后,顾亦白依旧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侍卫们细细搜查了小树林和码头,没发现任何赵继的痕迹,也许赵继怕了不敢出现,也许是现场人太多,破坏了证据,也许,是他弄错了,赵继已经死了,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他原以为一切都能在今天结束,现在没有结束,他为什么,竟有种隐隐的庆幸。
外面突然有动静,极轻,轻到连狗都没有叫。
顾亦白披衣下床,推开一点窗,夜色浓稠到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从中分辨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沄,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顾亦白屏着呼吸,悄悄跟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推迟到夜里,大概十点左右
第24章 是你男人
周沄慢慢走着, 地上泥泞没干,鞋子踩下去不太容易提起来,就好像有什么拽着脚似的, 还能听见微带涩滞的轻响, 让人心里禁不住发毛。
她从来胆大, 唯独怕鬼,但现在她不应该怕了, 赵继在那边,赵继的鬼魂想来会护着她。
夜黑得很, 伸手不见五指,但这条路她走过太多次, 便是看不见, 凭着记忆也能找到。周沄一步一步, 慢慢向前走去。
身后,顾亦白远远跟着, 夜黑得很,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奇怪的是他一直能看到她, 甚至还闻到了极淡的,与这夜风和周遭的草树丝毫不同的香气。
她的香气,今早在她卧房里, 他闻到过。
心跳突然快到无法抑制, 对她的愤怒和对自己的愤怒也在此时冲到了最高。
深更半夜, 她独自一个悄悄到这荒郊野岭, 除了要见赵继,还能为什么!
他早该拿下她了,诱捕不行, 便该用强硬手段,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心慈手软?
周沄穿过一大片麦田,看见黑魆魆几棵小柏树,去年冬天她亲手种的,今年春天风调雨顺,已经扎稳根基,抽出新枝了。
春草年年绿,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慢慢走到近前,在围垒成一圈的石头上坐下。
顾亦白现在认出这是哪里了,坟地,赵继的,她深更半夜不睡,竟是来赵继的坟地?
亮光一跳,她点燃了火折子,顾亦白急急躲到树后,看见火光由弱到明,在她脸上画出柔和的光影,鼻子是山,眼睛是水,嘴唇是月,她低着头,身体倾斜靠住坟头,让人突然有种诡异的念头,她好像隔着坟墓,在与里面的人拥抱。
但里面没人,只是空棺一口,他刚到赵店村就亲自查证过了。
火折子的光只是一瞬,渐次弱下去,周沄掏出了怀中的红烛。刚成亲时买的,贵,所以总不舍得用,都两年了还剩下小半截。凑在火折子跟前点燃。
火光立刻又明亮起来,红红的,像新婚那些夜,赵继搂着她,凑在她耳朵边上说,以后我努力挣钱,让你天天都能用上蜡烛。
他食言了。
顾亦白又向树后躲了躲,怕影子漏出来,身体贴着树干,她突然开了口:“你骗我。”
心脏突地一跳,顾亦白于一刹那间想出无数理由为自己辩解,他并非骗她,他只是太需要知道真相,他没有对她用过任何不该用的手段,只要她肯交代赵继的下落,他甚至可以想办法减轻她的罪责。
却听见她第二句话:“你说过会回来,你没有。”
那些解释全都堵在喉咙里,顾亦白攥紧的手松开了,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原来她不是跟他说,她在跟赵继说。
烛光晃了晃,她滴了烛泪在石头上,固定住蜡烛,她头发没有梳,密而厚地披在肩头,烛光下毛茸茸的影子让人想起被子,裘衣,卧房,一切温暖、柔软、舒服的东西。
她俯身贴住坟头,以拥抱的姿态,依偎着冰冷潮湿的坟墓。
心有点疼,于疼痛中又渐渐萌生另一种情绪,顾亦白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茫然地看着。
周沄紧紧贴着坟墓冰冷的泥土,大雨刚过,水洇得衣服有点湿,脸也是湿的,喉咙堵得难受:“娘今晚哭了,她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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