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浓烈的药味,卧房里帘幕低垂,王鸣起半坐半躺靠在床头吃药,顾亦白上前叫了声:“王将军。”
王鸣起闻声抬头,脸色刷一下变成惨白:“顾白,你,你……”
啪,药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王鸣起额头上冒着汗,激烈地咳嗽起来,顾亦白沉默地看着。
顾白,长兄的名字,王鸣起把他错认成了长兄?
一母同胞,他们兄弟俩的容貌是相似的,但长兄温润从容,金马玉堂的气质,他则是激烈如火,从小母亲就说他性情不好。因为气质不同,年龄又差了六岁,很少有人会认错他们,更不会像王鸣起这样满脸恐惧。
他在怕什么?
咳嗽声渐渐停住,王鸣起缓过神来,在灯火下细细看着他:“顾亦白,是你。”
“是我,”顾亦白上前行礼,“听闻将军醒了,我特来探望。”
“你怎么摸进来的?”王鸣起擦了擦洒在身上的药汁,“吓我一跳。”
久经沙场的将军,会被闯进来的熟人吓成这样?更何况方才他的神色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东西。顾亦白盯着他:“夤夜前来,惊扰将军,恕罪。狮子岭一战我有些疑问,需要向将军求证。”
“夜深不便,而且这里是皇宫,你是怎么闯进来的?”王鸣起抬高了声音,“来人,送客。”
小太监慌忙进来,正要请人出去,顾亦白扬眉:“问完问题我自然会走。”
“顾亦白,我说了送客,你敢不服从上峰命令?”王鸣起沉着脸。
“王将军虽是上峰,但并非我的上峰。”在京中时他从属禁卫军,王鸣起是殿前司的,没有统属关系。在北境时他直接听命于太子,王鸣起也管不得他。顾亦白话锋一转,冷不丁问道,“你刚才很害怕?把我认成了我长兄?你怕我长兄,是怕鬼,还是你心里有鬼?”
“放肆!”王鸣起脸色变了,“顾亦白,早就听说你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竟然到我这里撒野来了!来人,押他去皇城司,问他冒充禁卫军擅闯宫闱之罪!”
顾亦白定定看着他,他嘴上说的是愤怒,但他的神色更多是恐惧,他很害怕,在怕什么?几个太监跑过来抓人,顾亦白厉喝一声:“我看谁敢!”
沙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怒之威非同小可,太监们被镇住了不敢上前,顾亦白很快放软了语气:“我来之前禀报过宸王,并非不告而来,王将军,我长兄惨死,家中母亲悲痛欲绝,一再责令我查明长兄的死因,我只有几个问题,问完了立刻就走,有什么罪名我自己担着,还请王将军网开一面。”
一味强硬问不出答案,想要办事,有时候要学着示弱,身段灵活些。她就是这么做的。
这些天他在她身边,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心里却也认同了她的做法。
许久,王鸣起抬眼:“你想问什么?”
顾亦白顿了顿,开口时,声音干涩:“我长兄是怎么死的?”
送回京中的只有一具残破不全的尸首,面目全非,肢体缺损,凭着衣服和身上的玉佩才能确认是长兄,母亲一看见就昏死过去。
长兄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他怎么都不能相信那具尸体就是长兄。
“我怎么知道?”王鸣起皱着眉,“太子殿下在玉龙城指挥,离得太远号令延误,我收到命令赶过去支援时犬戎大军已经越境,我看到了袁老将军的遗体,随后就被前后夹击,重伤昏迷,醒来后才知道你兄长也没了。”
这说辞,与宸王告诉他的基本一致,但以长兄的睿智,以袁家军的身经百战,怎么会被犬戎杀戮殆尽?顾亦白盯着王鸣起:“袁家军和东宫率卫为何多数致命伤在背后?王将军身为接应,他们的背后应该是你。”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后来才接到号令赶到的,”王鸣起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他们的背后不是我,必定是犬戎有埋伏,他们像我一样被前后夹击了。”
不,不是犬戎,那些伤口他比对过,跟犬戎常用的兵器不一致,大小和痕迹更像是本朝兵器造成的。顾亦白没说话,王鸣起又咳几声,转过目光:“问完了吗?”
“没有,”顾亦白话锋一转,“王将军昏迷之中,为何说杀了赵继?”
“我说了吗?我自己都不知道,”王鸣起又摸了摸鼻子,“我伤成那样,昏迷中说什么都有可能吧。”
“赵继是王将军的心腹,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作战计划?”
“连我都是到最后才接到太子殿下的命令,他一个小小校尉,怎么可能提前知道?”王鸣起眉头拧得紧紧的,“你总追着他问什么?一个小小的校尉,有什么可问的。”
不,不对,摸鼻子,说话时无故咳嗽,常常都是说谎的表现,这点他看得出来。顾亦白上前一步:“赵继真的死了?”
“死了,我亲眼所见。”王鸣起抬眼,“顾亦白,你问够了吧?”
顾亦白看着他:“怎么死的?伤在何处?先伤哪里后伤哪里?”
“让犬戎砍了几刀,第一刀在大腿,第二刀在胳膊,第三刀正中咽喉,”王鸣起怒气越来越盛,“顾亦白,你在审犯人?你把上峰当成了什么?”
第一刀在大腿,受伤摔倒,伸手格挡,所以第二刀伤在胳膊,但那时候胳膊应该抬起挡住了头脸,又怎么会伤在咽喉?顾亦白顿了顿:“我问完了,多谢王将军。”
转身离开,身后王鸣起在叱责守卫失职,命小太监立刻上报皇城司,捉拿擅闯之人。
王鸣起的确伤得很重,头脸胳膊上全都有伤,腰间鼓鼓的,应该也是包扎的伤口,王鸣起脸色苍白,说话时中气不足,也都符合重伤的症状,只是伤口都包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没法比对是什么兵器所致。顾亦白拣着僻静小路继续往内宫方向走,太子避居玉龙城一事疑点重重,要是能见到太子问一问,也许就能弄清真相。
越过几重宫墙,遥遥看见东宫的飞檐,顾亦白在一丛芍药后隐住身形。此处的守卫明显加强了,皇城内城按制是两盏茶一班巡逻,这里却络绎不绝有禁卫军走过,间隔连一盏茶都不到。
当初他重伤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求见太子,太子没有允准,出事之后太子一直避居东宫四门不出,就连太子三师三少也是多日不曾见到太子。
顾亦白凭着地形的掩护,慢慢往近前摸。除了巡逻的明哨,还发现了两处暗哨,一处在墙头,一处在树后,在这么严密的布控这下想溜进去基本没有可能,但,他必须见到太子。顾亦白伏在树后掩住身形,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候,思绪却突然飘到了遥远的村落,仿佛听见大黑在叫,她在洗豆子泡豆子,哗啦哗啦,轻柔的水响。
如果是她,会怎么办?绷紧的神经里掺进了一丝柔,抿紧的嘴角微微翘起,她啊,肯定不会像他一样硬闯。
她那么聪明,身段灵活能屈能伸,从前他觉得她狡诈,觉得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被偏见蒙了心迷了眼,全没看见她的好。
硬闯是不行的,闯进去了也不可能从从容容将他想问的问题问完,而且这里是东宫,不比王鸣起那里闯了便闯了,如果他被追责,谁来查案?
又一队禁卫军过去了,顾亦白卡着空挡,悄无声息离开。
硬闯不行,但还有宸王,宸王一向敬重太子,如今太子被禁足,宸王也十分焦急想要探望,他得想个法子,通过宸王的路子混进东宫。
出得宫城已经是三更时分,梆子一声接着一声,从街巷各处传来,乡下没人打更,他已经许久不曾听见这声音,但他现在,想念那黑沉沉的安静的夜。
其实也不安静,狗会叫,鸡会叫,偶尔毛驴也叫,今夜有没有叫,要有没有吵到她?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她今晚睡得好不好。
赵店村。
天亮时周沄刚起床,赵谦来了:“嫂子你看。”
他手里捧着两沓金叶子,神色古怪:“白二走了,我想着把被褥拆洗一下,结果在枕头底下找到了这个。”
“我的老天爷,怎么比从前还多?”黄秀芹吓到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咋能给这么多啊老天爷!”
“谁要他给?”赵谦说不出哪里不痛快,但就是不痛快,“咱们自己又不是不能挣。”
周沄点了下数目,一共十九张,白二把她退回去的又留下了,另外还添了一倍:“他非要给,就收着吧。”
她虽然不贪财,但送上门的也没道理推出去,况且人都走了,还能怎么办。
收进钱箱锁好,到后院一看,驴棚旁的地面还没干透,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大,男人的脚印,周沄慢慢走近,呼吸突然有点不畅,抚了抚心口。
这个尺寸,和赵继的一模一样。赵继脚大,十里八村就没有比他脚更大的,从前她给他做鞋,总是一边做一边笑他长这么一双大脚,费布,做双鞋都比别人贵。
除了赵继,她就没见过谁长着这么大一双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