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白一直送到路口,候着没人,唤出黑衣人:“今晚上难为她的一个都不要放过,尤其是赵发奎赵有禄,好好招呼。”
黑衣人领命而去,顾亦白转身往回走。敢欺辱她,必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只是眼下他该怎么过她这一关?
快步进门,她正要回房,顾亦白急急喊了声:“姐姐。”
她没有理会,也没有看他,径自进屋,扑通一声关门。
顾亦白一个箭步冲过去,脚别在门缝里卡住,她沉着脸只是要关,顾亦白握住她的手,向着她跪下。
第59章 成亲
玉山倾颓, 兰桂摧折,他双膝跪倒在她身前,修长的身形卡在狭窄的门缝里, 哀哀仰着头:“姐姐, 我错了, 原谅我。”
周沄看见他红红的眼皮,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懊悔, 哀求,可怜得很, 也无辜得很,让人不由自主心软。但不能心软, 他一向最擅长惹得她心软, 然后又由着性子胡为, 尤其这一次还伤害了婆婆。
低声呵斥:“起来。”
顾亦白心慌得很,以往认错求她, 她目光里总有怜惜,但现在她只是冷冰冰的,甚至她还后退一步, 不肯与他有身体接触。恐慌得很,想好的话全都忘了,只好凭着本能哀求:“姐姐原谅我, 我再起来。”
周沄抬眉:“你威胁我?”
“不是, 没有, ”顾亦白慌极了, 他怎么敢威胁她?他只是太需要她原谅,她这样冷冰冰的不理他,他实在太害怕, “我错了,我那时候看见了赵发奎,我不该没告诉姐姐,不该自作主张。”
周沄咬着牙,他果然是故意。
堂屋黑漆漆的,婆婆关门熄灯仿佛是睡了,但今晚不可能有人能睡着。怀里藏着和离书,似有千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结发夫妻,情深义重,赵继死的时候已经是一番痛彻心扉的死别,没想到还要再经历一次。他们竟然连夫妻名分都没能留下。
都是他推波助澜,暗中算计,她从前太纵容他,惯得他越来越胆大。
有些事可以让,有些不能,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底线。
“出去。”
“姐姐!”顾亦白彻底慌了,她太平静了,让他意识到这次是真的触了她的逆鳞,伸手想要握她,“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赶我走,不要不理我……”
“出去。”她不等他说完,冷冷地又是一句。
她不再理他,退后一步,站在屋内的阴影里,不远处是赵继的灵位,她的身影在画像之前,就好像他们还是夫妻,亲密偎傍,将他排除在外。
恐惧,慌乱,顾亦白喘不过气,死死掐着手心。
不,不会的,她只是让他出去,没有一个字赶他走。她肯定还喜爱他怜惜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些人一心要给她扣上私通的的罪名,置她于死地,她能毫不犹豫承认与他有私情。
甚至她这样生他的气,方才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不曾骂过他半个字,一直等外人都走了,她才对他发作。
甚至她到都没有骂他。
她喜爱他怜惜他,绝不会不要他。膝行着向她靠近:“姐姐,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这就去给婶子认错……”
她又打断他:“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
顾亦白不敢再说,哀哀看着她,她似是不愿再跟他纠缠,转身进了卧房。
抛下他独自跪在冰凉的地上,门半开半关,他卡在门缝里进退两难,旺财不知道从哪儿回来了,歘一下跳上来,踩着他进屋去了,猫都能进去陪她,得她爱抚,他却不能。
她始终没理他,夜风渐渐起来,门上贴的神荼郁垒松了一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夜里冷,他挡着不能关门,万一她受了凉怎么办。
顾亦白沉默着退出,仔细关上门。门槛之外是条石砌的低矮台阶,冰凉冷硬,撩起袍角,再次跪倒。
他不经她允准,逼得她公开了他们的事,他犯了错,该当严惩。
身后有脚步声,赵谦来了:“姓白的,这事是你动的手脚?”
顾亦白低着头不说话,赵谦这下确定了,带着愤怒压低着声音:“无耻!我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我嫂子跟他恩爱夫妻,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顾亦白抬头,他犯了错,自有她打骂教训,还轮不到别人来说。“姐姐承认了我,你也听见了。”
“你!”赵谦气急,想起周沄亲口承认与他有私情,扎心窝子一样疼,“你连姓名都不敢说,存心骗她,你也配!”
想说自己查过了,朱雀街根本没有白二,想说他隐瞒姓名肯定不怀好意,又极力又忍回去。不能打草惊蛇,他已经托付秦焰去调查,再等等,等查清楚他的身份,当着嫂子和伯娘的面揭穿,他必要赶走这条毒蛇。
赵谦走了,顾亦白腰背挺直,端正跪着。膝盖又冷又疼,上次重伤之后一直没有好好调养过,自己也觉得有些元气亏虚,但若是她不要他了,他留着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他做错了事,该给她赔罪,求她原谅。
然而那件事。他的姓名,身份,他的来意。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到那时候他又该如何求她原谅,她还会原谅他吗?
屋里,周沄凝神静听,外面没有动静,他应该还跪着没走。真犟啊。
手指抚着怀里的和离书,眼前一时是赵继的脸,一时是他,新人故人,交替轮换。
三更,四更,天色渐渐苍灰,灰白,青白,顾亦白一动不动跪着。
身上窸窸窣窣的动静,也许是蚂蚁或者什么虫子爬上来了。大黑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撅着屁股歪着脑袋看他。屋里还没有动静,她没醒,或者醒了,还是不想理他。
他该怎么才能求得她原谅?真让人绝望。
堂屋门开了,黄秀芹走出来看见他,吃了一惊:“你,你咋还跪着?”
昨晚看见他跪在门里求儿媳妇,她为着和离的事又伤心又疲惫,也没心思管,没想到他竟然跪了一夜:“沄娘让你跪的?”
“没有,”顾亦白本能地替周沄辩白,她怜惜他,生了气也没跟他说重话,但他做错了,必须加倍弥补,“是我要跪的,我做错了事,只求姐姐原谅我。”
“起来吧。”黄秀芹大半宿都没睡着,模模糊糊也猜到了一些,再加上他此时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难受,有点怨他,但也有不忍心,叹着气说道,“石头地面凉,你年轻,别跪坏了膝盖,落下病根了。”
顾亦白摇摇头,她没发话,他不能起来,但鼻子酸得很,他逼得黄秀芹没了儿媳妇,可黄秀芹还能不计前嫌,像从前一样对他。
该杀的赵继,凭什么能有这样母亲,这样的爱人?叛国之人不配,一切都该是他的。
他会百倍千倍万倍对她们好,他会顶上丈夫、儿子的位置,好好爱她,好好孝敬黄秀芹,这个家该是他的。
耳边听见脚步声,她起床了,顾亦白连忙挺直腰杆,下意识地把衣襟抚得平整些,门开了,她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起来。”
顾亦白不敢不起,又不敢起:“姐姐,你原谅我了?”
“没有。”她走去井边洗漱,“起来。”
顾亦白愣住了,她还不肯原谅他吗?
“起来吧,”黄秀芹小声提醒,儿媳妇看着和气,但主意一向拿得准,眼下既然还怪他,便是跪着也没用,“你这样沄娘更不高兴。”
顾亦白只得起来,腿已经跪得完全没有感觉,趔趄着差点摔倒,黄秀芹连忙扶住:“你这孩子,何苦呢。”
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炒点沙子装布袋里,你拿那个敷腿,能去寒气,落下病根可不是玩的。”
顾亦白跟上去,拦在前面再又跪倒:“我对不起婶子,不敢求婶子原谅,婶子打我骂我吧。”
愧疚,感激,又有恍惚的,如在云端的轻盈和幸福感。老天待他真是不薄,竟然让他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候、地方遇见她,遇见这个家。
黄秀芹忙着来扶:“你别跪,先起来,起来再说。”
周沄远远看着,心结消了大半。她一直不肯松口,一来恼他算计,二来也是心疼婆婆,他知道给婆婆赔罪,总算没有不可救药。
外头有人叫门,小兰也来了,这孩子实诚,说了午晚两餐来帮忙就行,每次都是一大早就过来,周沄过去开了门,拉着人进来。昨天闹得没泡豆子,今天便只煮了绿豆汤做了卷饼,收拾好了要走时,他连忙跟上来:“我跟姐姐去。”
周沄看他一眼:“回去。”
顾亦白只得站住,白着一张脸,手足无措。
她走了,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还在怪他,要怎样才能让她原谅?
“她未必是怪你,”黄秀芹小声安慰,“你腿这样也不好走路,她想让你歇歇。”
顾亦白豁然开朗,一定是的,她是心疼他,所以才不让他跟去,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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