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越来越多,顾亦白抱着周沄疾掠向东厢,侍卫们两人一组互为倚靠, 协助所有人都撤到东厢,就连大黑也被黑衣人拽进屋里,顾亦白飞快地关上门窗,嘣嘣,箭如急雨,不断落在各处。
“躲在柜子后面不要动,我马上回来。”顾亦白拔掉肩上的箭。
血涌出来洇湿红衣,留下一片阴暗的红,周沄急急起身:“我给你拿药包扎。”
“别动,”顾亦白按下她,“太危险了。”
她心疼他,为他担忧,这就够了,比世上任何药都有用。
他手上的血沾在她衣服上,周沄说不出话,手开始发抖,怕得很,仿佛回到当初听见赵继死讯的时候。他恋恋地松开了她:“我去接阿嫂,等我。”
姜念青借住在堂屋,土坯房薄瓦片,根本挡不住这种箭阵,得赶紧接过来躲避。
随手扔掉手中的箭,箭头带着血,在地上甩出飞溅的红点,周沄喘不过气,心跳仿佛突然停止,他伤得很重吧?那么多血,他的嘴唇都开始发白,他能撑得住吗?
他到了门口,周沄追过去:“白二!”
外面的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他和赵继都没有惊讶,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顾亦白立刻停步:“姐姐。”
赵继咬着牙,听见周沄微微发颤的叮嘱:“你小心些。”
啪,龙凤喜烛被飞箭射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顾亦白低头,在最后的光亮里找到她微凉的唇:“等我。”
周沄急急闪开,这个吻擦着脸颊,终是落空。喜烛灭了,新婚夜喜烛长明,象征着夫妻俩白头到老,他们的喜烛灭了。
但,他的姓名身份全都是假,他跟她成亲根本是另有目的,一切都是假的,还在乎什么喜烛灭不灭?
“姐姐。”顾亦白心里沉下去,外面的杀声越来越急,终是狠心离开,“我走了。”
门闪开一条缝,很快又关上,周沄在黑暗里沉默着,手被握住了,赵继紧紧抱住她:“淼淼。”
他看到了她对顾亦白的不舍,为什么?那样卑鄙无耻,那样欺骗你,拆散我们夫妻,为什么你还会担心他?
无数话堵在喉咙里,赵继终是什么都没说,抱着周沄在柜子后面藏好。
“谁要杀我们?”她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顾亦白那个贱人。”赵继咬着牙。
门突然开了,顾亦白护着姜念青和两个侍婢进来,冷笑着接上了后面一句:“贼喊捉贼,要杀我的难道不是你?”
“放屁!爷爷行得正走得直,几时用过这种龌龊手段?”赵继拔刀,“有种就真刀真枪打,背后耍手段,算什么男人!”
嘣,一支弩箭穿透窗户,射中柜身,顾亦白一剑过去压下赵继:“别出声,你想死没人拦,别连累姐姐。”
更多的箭穿透门窗射进屋内,柜子靠近门窗的一面密密麻麻扎得刺猬也似,周沄被赵继抱在怀里,他用身体挡着她在角落里藏住,“姐姐,”顾亦白凑过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手,握住,“去里屋,那里遮挡多。”
赵继不想去,那是他们的婚房,一想到顾亦白方才在那里做了什么他就恨不得剥他的皮拆他的骨吃他的肉。“淼淼,去咱们屋里。”
去他们夫妻俩曾经的卧房,方才进来时他匆匆一瞥,那间屋门窗紧闭,显然已经不再住人了,就连厅堂里也是空荡荡的,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都被顾亦白抹去了,这贱人!
“箭从南边来的,你愿意送死,就自己去。”顾亦白凉凉说道。
攥了攥她的手:“姐姐,咱们屋里家具多,能遮挡。”
嘣,又一支弩箭激射而来,顾亦白心中一凛,连弩,一次可发五支,射程远力道重穿透力强。
用连弩,只能是军中人。抽出佩剑:“照顾姐姐,我去对付弩手。”
一味躲避不行,最有用的防御一直都是进攻,只要干掉弓弩手,就能扭转局势。
赵继跟着拔刀:“用不着你。”
“呵,”顾亦白冷笑,“你去作甚?是了,你知道外面是王鸣起,你是他的心腹校尉,想来他能饶你一命。”
“放屁!”赵继骂道,“你勾结王鸣起干那些龌龊勾当,是不是还有宸王,当今的太子殿下?你害了那么多兄弟的性命,我绝不会放过你!”
“行了!”周沄低喝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赵继不做声了,听见顾亦白轻柔的语声:“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都听姐姐的。”
贱人,惯会耍这种心机!
“去红薯窖。”周沄定定神,挣脱赵继,又从顾亦白手中抽出手来,“这里不行,挡不住太久。”
只要箭足够多,早晚会被攻破,但红薯窖在地下,只要能守住入口,应该能撑很久。
“还是姐姐厉害,”顾亦白立刻赞美,“怎么想到的?”
赵继咬牙,贱人,吃了蜜蜂屎一样,尽会哄人!
“你们掩护,”顾亦白吩咐侍卫,“立刻往红薯窖转移。”
“等等,”周沄伏低身子往南屋去,“我去拿点东西。”
顾亦白连忙跟上,仗剑护持,赵继便去另一边护住,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他认出来了,临走时他留在家里的枪棒药,那时候他跟她说,这药能放很多年,等他回来以后还能用。
往事如流水般飞快划过,赵继心里又酸又苦又甜,她挽着那个包袱,低着声音:“等会儿给你包扎。”
“好。”赵继喑哑着声音。
“我不要紧,姐姐不用管我。”在顾亦白听来,却是对他说的。
“贱人,她没跟你说。”赵继骂。
“你怎么知道不是?”顾亦白反驳。
“行了,都闭嘴,”周沄喝住,“走吧。”
顾亦白急忙来抱,赵继一肩膀撞开,抢先抱起周沄,顾亦白咬着牙,提剑护在旁边,侍卫们围成圆圈将人护在中间,门一拉开,立刻就是暴雨般的飞箭。
“别怕,”赵继抚着周沄的头发,把她的脸贴近怀里,“很快就到了。”
周沄没说话,听见金属撞击,急促压抑的声响,战场上也是这样吗?他是如何从那地狱一般的地方回来了,她还以为已经彻底失去他了。
抓着赵继的衣襟,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想我不想?”
“姐姐,”衣襟被抓住了,顾亦白靠过来,“刚才喜烛灭了,我有点怕。”
贱人,一个大男人,怕个屁!
“到了。”周沄低声道。
红薯窖在后院,边上有驴棚挡着,夜色之中敌人还没发现他们转移,顾亦白打开封口的盖子,听见身后周沄急急吩咐:“先别下去,点个火试试。”
是了,她先前跟他说过,红薯窖不通风,容易闷死人,所以每次下窖要先点火试试能不能燃烧,正常燃烧才能下人。她还是这样关切他,怜爱他,顾亦白心里熨帖着,轻声道:“好,我都听姐姐的。”
点着火折子放下,火苗正常,周沄松一口气,低声吩咐:“得留个出气口,人多,别闷着了。”
“好。”顾亦白答应着,伸手来抱她,“姐姐,我送你下去。”
“滚,”赵继抱着她一跃跳下,“用不着你!”
妇孺陆续都下去了,顾亦白叫过钱易:“去驿站找县令借兵,就说有贼人偷袭。”
县令吃完喜酒来不及回衙门,今夜暂住驿站,县令来时带了十几个弓手、衙役,驿站里也有驿卒、铺兵,这些人日常负责抓捕、守卫,虽然不能与精锐相比,但也不算差,总比没有好。
况且如果来的是王鸣起的手下,他也需要县令在场做人证。
钱易领命而去,顾亦白脱掉婚服长衣,小心折好递给周沄:“姐姐帮我收着,我解决完外面就回来。”
“先包扎,”周沄看着他身上染透里衣的鲜血,当年送赵继离家的情形渐渐与眼前重叠,“我给你包扎。”
“来不及了,”顾亦白从衣服底下握她的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看一眼赵继:“你守着姐姐。”
一跃掠出,再又掠过院墙,眼睛适应了光线,很快看见隔壁屋顶上的弓弩手,十几个,居高临下占住地势,再远处是步兵,只等弓弩手收割完第一波性命,便来收割残余。
向侍卫做个手势,一行人无声无息,自背后包抄。
红薯窖里,周沄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太远了,什么也听不见,边上黄秀芹抹着眼泪拉着赵继:“儿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夜的一切来得太快,太出乎意料,赵谦到现在还是懵的。
是啊,怎么回事?周沄也想知道。
赵继顿了顿:“顾亦白是宸王的人……”
嘣!几支弩箭重重射中入口的木板,木板外传来厮杀的声音,来敌已经找到了红薯窖,正跟守门的侍卫厮杀。
赵继拔刀:“淼淼,娘,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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