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顾亦白飞跑着赶来,正要推门,听见时又怔住了。
她还在说,平静中带着愤怒,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上次他回京,回来的时候带着伤,有人在路上刺杀他,因为不想让他查案,这就是夫人说的,他没有一天是在查案?
“这次也是,那天夜里有上百人围杀我们,他拼死才救下人证,留下物证,他身上现在伤还没好,我们这一路进京,两百里地十来个关卡,都是为了阻止他回来翻案,这就是夫人说的,他没有一天是在查案?
“狮子岭的真相是他查出来的,是他一直在奔走翻案,他已经是东宫的官员,他本来可以荣华富贵,可他都放弃了,只想还他兄长,还狮子岭无辜枉死的将士们一个公道,这就是夫人说的,他没有一天是在查案?
“他有情有义,光明磊落,夫人,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儿子,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侮辱他!”
门外,顾亦白抿着唇,重重抹了下眼梢。
门内,沈氏深吸一口气:“随便你怎么说,这门亲事我绝不会认,候府绝不会要你这种儿媳妇。”
“夫人放心,我已经跟他说过,从此不必相见,夫人请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你发个誓,”沈氏不能放心,“你对天发誓,从此再不见他。”
“我为什么要发誓?见不见他是我的事,我不需要对任何人保证。”
“你不敢发誓,必是还想着叙旧情,根本就是心虚!”
“随便你怎么说,这是我的自己的事,我不需要对你交代。”周沄再次开门,“夫人请走吧。”
她看见了顾亦白,红着眼,喃喃唤她:“姐姐。”
周沄怔怔看他,瘦了,瘦了很多,薄而锋利,刚磨好的刀。这才几天,怎么会瘦这么多?
“很好,你也来了。”沈氏深吸一口气,“顾亦白,你跟她说,婚事不算,你们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伯母,”顾亦白盯着沈氏,从未有如此恨。她讨厌他,瞧不上他,他可以不在乎,可她不可能侮辱她,“婚姻大事听的是父母之命,你只是伯母,凭什么管我的婚事?”
“你!”沈氏眼前一黑,强撑着站住。再没想到多年前射出去的箭此时扎回自己心脏,“顾亦白,世子之位你还想不想要?”、
顾白死了,他们只剩下这个不肖子,便是再不情愿,候府世子也只能是他。不信他能为这女人放弃一切。
“随便。”顾亦白抬手叫来侍卫,“送夫人回府。”
侍卫们上前请行,沈氏既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也只能恨恨离开,顾亦白关上门,猛地搂住周沄。
周沄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他的脸埋在他脖颈里,她感觉到一滴极热的水落在颈窝里,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周沄动不得,刀割一般的疼,心疼。
“姐姐。”顾亦白喃喃唤着。
她维护他,他至亲之人,他的生身母亲那样嫌恶他轻视他,而她挺身而出,为他争辩,为他正名。
多傻,就好像母亲会因此对他改观。多好,他活了十几年从没感受过的偏爱,在她身上一次两次,那么灼热地感受到。
他便是立刻就死,这一辈子也值了。
不,不能死,他要活着,好好活着,与她长相厮守。“姐姐。”
周沄动弹不得,被他紧紧搂着,他的唇凑在她耳边,说话时灼热的气息轻轻拂着她的耳廓:“假如你舍不下赵继,我也可以的。”
她模糊感觉他在吻她,声音带着气音,送进她耳朵里:“我可以做小。”
她不肯发誓不见他,她心里还爱他,舍不下他,那么这一步,他来退。
周沄怔了下,脸颊热辣辣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外面有侍卫敲门:“公子,太子殿下急召入宫。”
他松开了她,恋恋不舍:“姐姐,我先走了。”
他走出一步,回头叮嘱:“姐姐,千万保重。”
走出一步再回头:“要是有事,李定会来通知你,别的人不要信。”
到门口四五步距离,她简直怀疑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但他终是走了,频频回头,向她招手,周沄脸上越来越热,做小,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可真是疯了!
城南。
赵继窝在屋里,觉得气闷,推开半扇窗户。
这些天他一直躲在这个院里四门不出,这一代是马帮、脚行还有驼帮聚居的地方,人物混杂,像他这种黑脸大个子也多,混在其中不太容易被发现,顾亦白交代过,要蛰伏不动,直到朝中安排妥当,再带他出面作证。
窗外有侍卫来回走动巡逻,院墙外大约是条小街,这些天总能听见叫卖声、嚷乱声,有时候还有小孩嬉闹跑动的声音,现在是几个男人在聊闲天:
“你们听说了没?昌宁候府的顾亦白,背着家里在外头娶了妻。”
“听说那女的还有丈夫,啧啧,好一个活王八。”
“听说侯夫人去找那女人理论,那女人一口咬定他们是明媒正娶,这辈子跟定了顾亦白。”
“有钱有势年轻俊俏,我要是女人我也要顾亦白,就是可怜她先头的男人,这顶绿帽子戴得全国上下都知道喽!”
几个人哈哈大笑,黑衣人匆匆赶来:“什么人?”
院墙外没了声响,黑衣人回头,看见赵继铁青的脸。
东宫。
顾亦白跟在宦官后面进来,屏风后面露出宸王玄色金线衣衫的一角,正要上前叩见,里面的人含笑唤了声:“亦白,你来了。”
顾亦白停步,不是宸王,是皇帝。
第71章 无愧于她
宫室高大阴沉, 外面的阳光穿过雕镂精致的窗户,只剩下一两丝昏暗的光线,顾亦白嗅到龙涎香浓郁沾衣的气味, 皇帝一身常服斜倚锦榻, 和颜悦色:“好阵子没见你了, 坐吧。”
顾亦白没坐,上前见礼:“罪臣顾亦白参见陛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拘礼了?”皇帝笑着指了指手边的椅子, “坐吧,你从小就与茂儿交好, 朕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朕心里待你跟茂儿他们差不多, 也是子侄一般。”
先前的宸王, 如今的太子应茂。顾亦白低着头坐了, 平心而论,皇帝待他算得上优渥, 当年入宫伴读时皇帝赐下的衣食玩器,凡应茂有的,也都有他一份, 入仕后一路坦途,也都是皇帝肯提拔的缘故。
人大约都有几副面孔,对他如和蔼长辈一般的皇帝, 反手就能为了一己私利, 置北境十数万将士于死地。
皇帝还在说话, 轻言慢语:“前些日子言官们闹得厉害, 说你迟迟不到任,玩忽职守,朕不得已才撤了你的职, 如今你既回来了,自然还是要官复原职。”
顾亦白叩首:“臣才疏学浅,有负陛下所托,臣自知有罪,不敢再居此位,请陛下择贤居之。”
皇帝笑了下:“择贤的话,你难道不是?况且这个位置更要紧的是忠心,你与茂儿情分不同,朕相信你。
“东宫僚属与其他人不同,将来就是茂儿的左膀右臂,亦白,你前途无量,千万不要走错了路。”
顾亦白没再推辞,连日来废太子的东宫旧部连同言官、姜家和沈家的力量逼得皇帝接连罢朝,但呼喊重审的声浪压不住,皇帝拖不了几天了,到时候他必要站出来作证,立场对立,这番加官进爵的许诺或者威胁,此时也不需理会了。
“朕听说你迟迟不肯赴任,是在查狮子岭?”皇帝瞧着他,“现在流言极多,说朕的也不少,亦白,这么多年朕一直把恪儿当成亲生儿子加以培养,如果朕真如外面说的那么不堪,何不趁恪儿小时候动手,偏偏要到现在恪儿羽翼丰满?无稽之谈,意在离间,你聪明正直,又是茂儿的知己,想来不会被谣言蛊惑。”
顾亦白沉默地听着,方才是动之以情,现在该晓之以理了。
说得似乎有道理,但废太子应恪并非孤立无援,先前有母族,有袁家军,先帝生前也精心为应恪挑选了东宫班底,俱是有影响有实权的元老,皇帝想除掉应恪并不容易,也许是年岁渐老,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所以才冒险一搏。
他始终不接茬,皇帝话锋一转:“此事不仅你在查,恪儿的人也一直在查,这事你还不知道吧?恪儿一直没有跟你透过气,处在他的立场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你跟茂儿交好,又是朕的心腹,不过亦白,朕有时候想想也为你慨叹,你为他们拼上了一切,可谁肯信你?”
顾亦白依旧沉默着。这些天他独力支撑,不曾从应恪那里得到半分援助,从前他以为是应恪自身难保的缘故,直到这次查清了一切。应恪始终知道真相,但没有对他吐露半个字,这次他带齐人证物证回京,上书请求重审,一夜之间应恪的东宫旧部全都站出来附和,还拿出了不少证据。应恪早就筹划好了,只等合适的时机出手,但应恪不相信他。
他是应茂的好友,应茂的太子右卫率,应恪防备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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