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气啊。
洛灵华一边流泪,一边冷静地想着。
绝望一点点累积, 从“我要试试”到“怎么又不行”再到“啊啊啊啊”, 不断地尝试破城而出却均以失败告终,这份无力感太让人绝望了。
洛灵华因此而哭。
她眼睛里的哀伤是任何一个演员都演不出来的, 脑海中似乎飘过了自己学棋和比赛的过往,又仿佛一张空白的纸,里面什么都没有。
洛灵华没有大哭大号,也不似男子棋手面对这般状况时的狠狠给自己两巴掌,就那么坐在位置上, 静静地落泪。
泪如雨线,静默如雕像。
双蝉从兜里掏出纸巾,投到了洛灵华的手边。
后者低头看了看,缓缓地伸出手撕开顶端, 扯出来了一张。
啊,没有香味儿的,真好。
双蝉在纠结要怎么劝对方,但洛灵华不需要劝解安慰。
她就是被这盘棋打懵了,甚至是她自己尚未察觉之时,泪水就已溃堤。
人的脑子有时候跟不上情绪,流泪是身体的自我调节。
泪眼朦胧之中,见到对面的双蝉一脸纠结,洛灵华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用纸巾擦了眼泪再擤了鼻涕,带着鼻音的洛灵华道:“复个盘,求求了。”
悲伤的声音配着活泼的措辞,听上去让人想笑。
但也第一时间让双蝉明白,洛灵华状态还好。
双蝉松了一口气:“好!”
终于不用哄人啦!
开心!
教练说洛灵华心态稳,不是指她不会哭、没有情绪起伏,而是她能够很快地从各种状态里调整回来,理智从不离家,连急躁都比其他棋手慢半分。
她到底是个职业棋手,让双蝉来哄,没这个必要。
·
双蝉和洛灵华的对局结束之后,就是江苏队尾星雨和升班马平煤队的两人了,后者尾星雨胜。
随后第三组结束的是刀伽彧及其对手,前者通过精准的破空和官子计算,执白获得了上海队二台的胜利。
待现场全部结束,第一轮8台对局里,上海队、江苏队均以2:0的局分轻取胜利,从而得到了2分的场分,其对手则是0分场分。
另外四队的对局1:1平,按照规则,各自得到1分的场分。
双蝉对比了一下跟自己胳膊差不多长的香蕉,惊叹了一声,而后快乐地抱着它开始啃。
没有很软烂,就是很香蕉的那种香蕉,不怎么甜,好吃的。
“所以我们现在第一?”她听完了教练的总结后,如此说道。
刀伽彧:“也没错,并列第一。”
场分就是积分,上海队和江苏队都是2分,下面四个1分,最末两个0分。
苗飞白跟双蝉击掌:“耶!开门红!”
一轮的输赢不算什么,但开门红这个好运气,还是很振奋人心的。
墨非格外高兴:“成了!”
这边成了,那边就没成。
广东队的教练不知道冲墨非翻了多少白眼,暗骂了几句“扑街仔”。
被剔了0分鸭蛋,有苦难言。
毕竟都是自己队伍的实力不行,弱队没办法。
“没事,别急,晚上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战!”领队给大家加油鼓气。
还去问了问洛灵华怎么样,在研究室看见她哭了。
洛灵华:“没事,不影响。”
领队:“难受了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开解开解。”
洛灵华一口应下,但是拒绝去谈心:“真的没事。”
没办法,领队只能再叮嘱两句,而后就放她吃饭去了。
·
晚上,江苏队也在研究双蝉和刀伽彧今日这两盘棋。
女子围甲联赛跟围甲一样,都是双循环制——即,每支队伍在整个赛程里会与其他队伍对战两轮。
第一轮结束后重新编排,江苏队在明日要对上的恰好是广东队。
尾星雨:“阿蝉妹妹这盘棋下得很平均啊!”
平均指的是优势,从布局开始就占据的先手优势维持到了最后;还从最初设置陷阱,持续到了中盘和终局。
如果说棋手下棋的时候,实力发挥会随着体力和精力的消耗产生起伏,那么,优势变化也能形成一张折线图。
双蝉跟洛灵华的这盘不一样。
“黑棋走得好稳,她以前就这样吗?”苍狸好奇。
戈笑彗:“根据我跟她下的两盘,不是。”
尾星雨:“因为洛灵华的水平?”
戈笑彗觉得一半一半吧:“双蝉进步了。”
控局能力有了一定的提升,再就是洛灵华的初段水准在她跟前不怎么够有威胁性,于是有了这般结果。
几乎没有犯错,复盘的黑棋落子极稳,不像是一个冲段少年的着法。
倒像是浸淫围棋几十年的老手,棋道、棋心两者合一,在玄而又玄的境界里下出来的。
尾星雨:“啊,厉害。”
苍狸:“不是吧?进步这么快?”
教练摸出两颗糖塞嘴里,然后开始演戏:“啊,心腹大患!”
领队语调毫无起伏地附和:“教练,教练你醒醒啊——”
尾星雨:“教练你先别撅过去,你想想办法啊——”
几个人就这么演了起来。
跟洛灵华她们队去年就打过交道,尾星雨她们并不全然陌生。
今年的女子队伍其实没多大变化,偶有队伍替换掉了两三个人而已。
说是可以请外援,但太贵了,加上外籍棋手还被限制仅能参与一半的轮次,性价比极低,8支队伍压根没朝着这方面努力过。
墨非当时对上海队强烈建议抢到双蝉,就是出于这个考虑。
女子队伍还是穷啊!
不过厦门队换掉了一个棋手,补进来的是台湾棋手。
她这次因为有其他比赛,赛程冲突了,就没到。
尾星雨眼睛一瞅,发现全都是老熟人。
不是在一月棋圣战里见到的,就是在三月选拔赛里遇见的。
陌生是陌生不了一点儿。
研究今日新鲜对局是习惯,若非有个双蝉在,洛灵华的棋都不会看得这么细节。
戈笑彗:“哎,明天双蝉会在几台?”
一说这个,那大家就来劲儿了。
教练拍桌:“我还赌一台!”
尾星雨:“那我还二台。”
苍狸:“跟上。”
戈笑彗:“+1。”
领队:“……我跟教练吧,不然4:1他太惨了,我怕他大半夜出去找个角落蹲着哭自己被孤立了。”
尾星雨:“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练:“???”
他恼羞成怒:“你败坏我名声!我怎么可能哭!”
领队:“对,去年夺冠时候擦眼泪的是我不是你。”
教练:“……”
闭嘴吧求求你了!
尾星雨笑得更嚣张了:“哈哈哈哈哈哈!”
苍狸都怕她笑到撅过去。
·
双蝉路过江苏队的研究室,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爽朗笑声,吓得一个停顿就站住了。
声音确实大,门板都挡不住。
再往前走走就是广东队的地盘,正巧见到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双蝉马上小跑起来,三秒到位。
洛灵华一出门转身,旁边就蹦跶过来了一只妹妹,速度快得她还以为见鬼了。
“双蝉呀,”她哎哟一声后这才看清楚是谁,“找我有事?”
刚才领队收到了信息说有人找,让她出门等一下先别走。
她们今天大概会很晚才离开这里,倒也不用担心太早回去。
联系她们的是上海队领队,双蝉拜托的。
“送你一个礼物,”双蝉把手里的小盒子双手奉上,眼睛眨啊眨的,“好不好?”
洛灵华:“啊,谢谢……?”
但是你送我礼物为什么要问我好不好……
小盒子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粉色方块,上面有四个矩形按键,跟键盘上的单颗按键差不多。
四个键帽分别有+1、-1,另外两个是不同的简笔画图标。
双蝉:“会响哒!是个解压音箱!”
洛灵华好奇起来:“我按按?”
双蝉:“嗯嗯嗯!”
上面左侧元宝图标对应的声音是“棋力”,右侧三角图标对应的是“烦恼”,连着下面的两个按键,就可以拼成“棋力+1”、“烦恼-1”。
洛灵华有点喜欢了。
手指下意识地快速按着,半机械的声音里莫名还有点赛博敲木鱼的感觉。
洛灵华:“为什么送我这个呀?”
双蝉觉得下午把洛灵华惹哭有点抱歉,她本意不是这样的。
洛灵华哭得太伤心了,安静的模样里有着巨大的悲恸,晚上吃了饭以后,双蝉想起来还是难受。
后来墨非教练给她复盘,言明这个打法太损害对手的信心。
他不是指责,单纯将这点告知双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