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一下子变得漫长而细微。
倒也无妨,车多英想着,来到我的领域了。
接下来的一段中盘作战有些平静的激烈,两人围绕大场、侵消、浅消展开了争夺,拼的就是各自对全局的理解以及对形势的判断。
没什么妙手,全是本手,黑白棋下得一个比一个稳。
车多英凭借攻击拿到了主导权,双蝉白棋的实地也咬得很紧。
进入后半盘后,实地不足的车多英有点急了。
她没办法,主动攻击了一块白棋,想要逼迫双蝉做活的同时搜刮获利。
逐渐,她想屠龙。
落子声啪啪,沉默的硝烟在棋盘四起,黑白之间的战斗来到了白热化。
就在黑棋认为攻击奏效,她压着双蝉打,白棋只能苦苦求活的时候,双蝉的白112犀利一“断”,反打在了黑棋大龙和联络之间的缺陷处。
就这么一下,强悍的黑棋偃旗息鼓,车多英被拽入了陷阱里。
她发现,双蝉这一手非常致命。
黑棋想要保自己的大龙不死就得去补救,与此同时,白棋得到了先手机会就能去做活大龙。
而在这个过程里,她不得不忍受白棋在自己的空里出棋,黑空化为乌有,白空无中生有,真是烦人啊!
不知何时遗留下来的此处缺陷,太致命了!
黑棋的实地本就不足,双蝉这一击导致两人的盘面实地差距迅速拉大,车多英皱眉往后坚持了二十多手,发现局势越来越糟糕。
黑棋攻、白棋守的优势损失殆尽,攻守易形,现在是白棋攻、黑棋四处救活。
车多英完全落入了双蝉的步调,挣扎不能。
实地亏损、厚薄逆转、先手不再,双蝉凭借那一手,一举摧毁了她的黑棋。
车多英沉默地再继续了几手,终于在心理压力下,认清了现状。
救不回来了,这个差距哪怕收完所有的官子,她也拉不回来,盘面仍旧是大差。
蔫蔫的车多英只得承认,其实在白112落下的那一刻,这盘棋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黑棋中盘认输,车多英跌入败者组。
双蝉这盘结束得快,尾星雨那里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才终于出了结果。
两人顺利会师胜者组决赛,明天下午三点进行第四轮对决。
双蝉:“哇,好快又要跟你下棋啦!”
尾星雨摸摸头:“是啊,好快。”
距离上次还是兵圣杯,倒也不是没想到这个局面,两人对自己都非常有信心,能在胜者组站到最后自然是好的。
“下一盘赢了可以休息一天耶!”双蝉惊讶发现这个事实。
明天赢了的人就等着最后的决赛便可,输了的就进入败者组,要跟其他人进行半决赛、决赛这两轮,去争夺最后一轮的冠亚军决赛券。
双败赛制的规则就是输两次淘汰,在这个组别里赢到最后的便是败者组第一。
双蝉:“加油加油嗷!”
尾星雨跟她击掌:“加油加油嗷!”
第186章 提前锁定
老董以前带棋手去参加比赛的时候, 都比较平静。
他经历得多了,加上自己曾经也是棋手,对于这种内战的情况见怪不怪, 早就没啥感觉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眼见尾星雨和双蝉会师胜者组决赛, 他焦躁得有点坐不住了。
呼萍喊他, 他都没听见。
“啊啊?”老董扭头,“什么?”
呼萍无奈,只得重复一遍, 再问他这是咋了。
老董茫然:“不知道啊, 我就是烦得很。”
呼萍让他出去找个地方抽根烟。
老董:“大半夜的……算了我去吧。”
在孤寂的露台角落里, 他跟朵阴森蘑菇似的, 吹着齁冷齁冷的风,差点把鼻子冻掉。
一个不留神吸了冷风,好险, 咳嗽没了半条命。
但终于咳嗽出了他想不明白的焦躁。
人有时候其实根本不了解自己, 连情绪不佳都要一遍遍排除错误选项之后,才能找到根本指向。
他不是焦躁输赢, 就目前的成绩看来,尾星雨和双蝉两人不论谁跌入了败者组,都极有可能打回决赛,再跟对方抢夺这场运动会的个人第一。
老董焦躁的,是处于棋力快速稳定攀升期的尾星雨, 和,眼见着一步步突破棋手极限的双蝉。
定语很重要,这是关键。
组内教练开会的时候谈及了女子棋手的未来,大多都认为会落在双蝉肩上——而去年, 他们说的是尾星雨。
尾星雨今年的表现非常优秀,不论去年的兵圣杯冠军,还是今年的百灵杯四强,她的围棋经过沉淀,正处于开花结果的阶段。
但不能只开花结果,得继续向外扩张根系、播撒种子,逐渐地开出连片的花圃。
她也做到了这点。
奈何杀出来了一个双蝉。
双蝉的年岁太小了,围棋天赋又太高了,高得一日比一日可怕,仿佛不是人类。
从被期盼着成为女子棋手领军人物,到新的女子九段,再到拿下世界冠军,人们的想法变迁之快,快到他们本人都顿觉恍惚。
队内棋手们有时候会苦笑着说,双蝉太吓人了。
吓人,这不是一句褒义的形容。
但除了这两字,似乎也没更合适的了。
围棋历史上出现过很多这样的棋手,老董经历过,当时他颓丧地想着,怎么有这么吓人的人?
“双蝉好像比他们……”
都要吓人。
原以为是下一个傀荌,是可能的邸寄松,是或许的戎天籁,现在看来,极可能是三冠王、林寅成、李载沅……
女子九段,世界冠军,最年少世界冠军,N冠王。
她会是什么?
尾星雨的路又要怎么走?
老董不想看见女子棋手这条路上,只有一个双蝉。
这里也不该只有一个人。
一个小时之前,尾星雨在跟他做赛前调整时,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她说:“教练,你觉得我能赢吗?”
大概就是这句话吧,让老董的潜意识再没安静下来。
老董跺跺脚,吸了吸鼻子。
“都怪墨非……”他苦笑着。
都怪墨非,接触了两年,跟这人认识久了,看多了他的细致入微,现在连棋手们的心态都要去照顾了。
老董觉得这样的自己真不好,没事非给自己找事干。
拿来打游戏踢足球不好吗?大半夜坐不住只能来外面吹冷风,唉,这外头怎么这么冷啊?
“老董啊,你有没有遗憾过,如果当年有人拉你一把,是不是你会在围棋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些?”
墨非的声音回响在了耳边。
如果当年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心理疾病,早点干预的话,会不会我就拿到了世界冠军?会不会我就能多下两年?
幻想带来了更多的幻想,老董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等到他察觉,却发现原本揣在兜里的右手不知何时露在了寒风中,指节冻得有点发胀。
他的眼睛虚虚地落在上面。
收紧的袖口处隐约能看见一点点疤痕凸起。
啊,我为什么在外面来着?
恍惚间,视线落在了他摁灭在栏杆上的烟头,老董才想起来,哦,我是来抽烟的。
我为什么要抽烟来着?哦对,尾星雨和双蝉。
他晃了晃脑袋:“太冷了不行了,脑子都不动了。”
把烟头捏在手里带走,老董转身小碎步跺着脚往屋子里跑。
尾星雨的那个问题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因为她本身就不需要回答。
她在问出来的下一秒,就轻笑了一声。
“没事,随便问问。谢谢教练。”
真的没事吗?
老董在心里问她,未曾出口。
·
尾星雨牵着双蝉朝赛场走去,中午吃完饭后,她让双蝉给自己扎了个头发。
现在两人都是漂亮的双辫,双蝉还贡献出了自己的蝴蝶结,她俩完全就是放大缩小版的彼此。
一路走来,好多人都诧异回头。
安检前交手机,尾星雨拉了双蝉一把,脑袋凑脑袋的拍了一张合照。
“行了。”她爽快地把随身的电子产品都塞袋子里交给呼萍。
双蝉也在扯手表:“我我我!”
等她俩同台而坐,场地里的其他棋手都朝着她们看来。
连摄像师都扛着大机器凑到了这边,近得就差怼到双蝉尾星雨脸上了。
尾星雨可爱地比了一个耶。
一大一小长得其实不怎么像,但由于都是大眼睛,发型在整个人的装扮里占比又格外的大,这才给了人错觉。
苏孝琳觉得好好玩,就是可惜手机不在,否则还能拍张照片。
尾星雨在找热水,招呼侍应生过来给她倒一杯。
“你要吗?”她问。
双蝉:“我杯子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