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的韩国国内赛阶段已经结束,余下的仅张铉诚一人,连林寅成都是昨天才赶到的,留在现场观战的原英才选拔棋手数量也不算多,此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有人往双蝉这边看上一眼。
苏孝琳不在这里,她第二轮就已经淘汰了,没赶得及与双蝉见上一面。
虽说她与双蝉的关系算不得多么亲昵,好歹是下过两盘棋的交情,总归比其他人强点儿。
再者,经典棋局呢,意义非凡。
双蝉没有在异国他乡的不安和紧张,身边有呼萍,她觉得这边陌生归陌生,但也没什么。
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可以去签名,也是赛事固定流程了,结束后会送给来现场的棋迷。
双蝉听了翻译后果断点头。
她跟着呼萍一起被工作人员带去了侧边桌子前,雕花长桌上不伦不类地摆着砚台笔洗,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瓷器瓶子。
双蝉看了两眼,都没看懂这个瓶子是几个意思。
摆件?那为什么里面要塞一堆笔?
笔筒?但怎么是个高脚的?
哦,特殊文化。
不是特殊文化,是不知道哪里搜喽来的三足香炉,结果被拿来装毛笔了,盖子镂空处刚刚好能戳进去,甚至还在旁边簇拥了几朵花。
否则双蝉第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是什么。
棋手不一定都会写练过的毛笔字,但只有这种方式,才能结合围棋的传承,凸显这项数千年来的艺术有着何其浓厚的内里文化。
空白棋扇是上好的落笔处,双蝉摸了摸表面,绢布,织感很绵密。
应该是不错的义乌货,这手感分外熟悉。
双蝉:“我写什么?我的名字吗?”
呼萍:“都可以呀,你也能写上烂柯两字。”
双蝉先在一旁的纸张上试了试笔,眯着眼睛揪了一下冒出来的毛,调整了笔锋。
能写的很多,烂柯、棋、木野狐……反正围棋的别称多到不行,日韩棋手会的那几个字,总是不如中国人多的。
双蝉背了好多围棋的诗,她决定一面写“烂柯”,一面写上两行诗句。
呼萍没想到双蝉的字居然很漂亮,小小地“咦”了一声。
双蝉认认真真地站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千年时光,不变的是阿蘅老师耳提面命的成果。
阿蘅喜欢音乐和书法,她有过一个故事——临摹王献之的书法而以假乱真,差点骗到了一位朋友手里的真迹。
她教双蝉洒脱傲然,传承了她从诸多书法家里汲取的风格,尽管传课的时间不太长,但如牧遥行一样,给双蝉打下了很好的根底。
好在双蝉学得也极快,后续还有牧遥行的监督,倒是没浪费阿蘅的一片苦心。
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想到,她居然会来到一个不再普及毛笔的世界,也不会再雷打不动地每日练上二十个大字。
幸亏学到的还没丢掉太多,足以双蝉在这个地界装上那么一装。
呼萍的字不太好,这东西不管软笔硬笔都得练,偏她小学打基础的时候,语文老师没有把汉字结构拆解得那么细致,她写出来的字总是大大小小、歪七扭八,没有结构体势,后来也没时间没心情去练。
久而久之,她就成为了写着潦草字的大人。
这会儿看到逐渐显现于双蝉笔下的楷体,她不懂什么叫做风骨、味道,但她知道,这字很好。
字写得差劲没什么,十个棋手五个的字都不好看,没有谁会介意这点,重要的是签名意义。
可是,不得不说,现场留字给出了这么漂亮的书法,空白棋扇一瞬成为了艺术品,爽还是很爽的!
有种长脸的感觉。
余莲珠走近了瞧,她惊叹一声,小心拿起了双蝉放在一边的第一把成品。
只能看懂一面的大大“烂柯”,另一面竖着写出来的两列小字,她看不懂。
被期待地望着的呼萍:“……我还没有翻译古诗的能力。”
让她聊几句韩语没什么,但翻译古诗,那是另外的价格。
她要是能信达雅地翻出来,还当什么围棋领队!直接干翻译去了好吗!
余莲珠有些遗憾。
呼萍万万没想到,前一秒还觉得双蝉长脸,下一面被为难的就是自己。
她装作没有看见余莲珠的遗憾,只说:“你可以自己去搜索,这是一句很有禅意的围棋诗句。”
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
很久之前读到这句来自唐朝的诗句,双蝉不解其意。
现在她懂了,所以她落于棋扇之上的字里行间,就多了一分泣血的险绝。
呼萍觉得她这字写得好,因为写得真的很好。
不单是这句,还有牧遥行和阿蘅没教过的“十九条平路,言平又崄巇”,“独收万虑心,于此一枰竞”。
双蝉选的这几句与此地也很契合,竟都带着些禅意,又或者,写围棋的诗总是韵味悠长的。
请她签名留字并不是另有所图,仅是赛事之外的一件趣事儿罢了,惯有的流程,常见的邀请。
却未料到,她一个小小孩童,竟能在这么小的细节里大放异彩。
双蝉正在看着桌案上那个印泥发呆,她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有个东西忘记了。
换了一支笔再单独去挖了一小点印泥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在诗句末尾留白处,勾勒了个人私印的小标识。
回家得去找个地方定制一块闲章,双蝉满足地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篆书,欣赏了一番。
余莲珠:“你们的新生代棋手,都这般厉害吗?”
棋好,字好,传承得这般好?
呼萍骄傲挺胸:“当然!”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别管余莲珠信不信,既然双蝉已经把新生代棋手架在这里了,那就必须是!
张铉诚对唐萦的挑战在细棋里落下帷幕,后半盘白棋失误被屠龙,唐萦执黑197手中盘胜。
下午一点,将由中国小将双蝉五段对阵韩国顶尖棋手林寅成九段。
双蝉见过林寅成,只是不曾聊过天。
那次还是咎春零封林寅成的三星杯决赛,赛后林寅成输棋不高兴直接离开,否则她说不定能蹭上一盘指导棋。
现在也不晚,而且这次他还是特意来下的一对一。
唐萦:“紧张吗?”
双蝉摇摇头:“不紧张,想赢就不紧张。”
怕输才会紧张,想赢不会。
想赢只会期待万分。
第200章 惊天逆转
双蝉坐下后认真地颔首, 眼睛里透出的战意,让对面的林寅成一愣。
很纯粹干净的眼神,满心满眼全是围棋的模样, 令他回想起了曾经。
林寅成已过30岁,双蝉初见他的那次三星杯决赛, 便是他面临着对围棋而言走下坡路的“30岁门槛”的当年。
咎春零封他夺冠这件事, 也为这个玄学增添了一丝可信度。
遥远的,“林寅成闯入”即可视为冠军归属的过往,再不复见。
双蝉:“你好呀~”
林寅成:“你好。”
相比那次生气离去, 今天的他情绪很稳定, 面对着讨人喜欢的小孩子, 态度也格外温和。
双蝉以前在道场的时候就打过他的棋谱。
他的棋很漂亮, 攻守兼备且刚柔并济,二十多年的围棋生涯里有着上千盘精彩对局,是一个棋手幻想中的自我模样, 但在他身上是写实。
后人连打谱, 都要花费不知道多少时间才能追溯完他的精彩。
来韩国之前,墨非让人带着双蝉把以前队内研究林寅成的资料, 过了一点儿。
太多了,时间不够,加上如此漫长的年限里,早期的围棋定式有不少都被淘汰了,筛选之后仍旧还剩下厚厚的半米高, 双蝉只能看多少算多少。
墨非笑道:“希望你未来能比他厉害。”
双蝉比划了一下:“我也会被人这样研究吗?”
电脑没有普及的时候,他们用文字记录分析。后来大家都将电脑作为日常办公用具,但以前的很多资料依旧是纸张版本的,未曾录入成电子版。
一盘棋不是简单的局面记录, 在于局势分析、策略拆解、思路复盘,局部的复杂定式变化可以瞬间演变成一场酣畅淋漓的判断与决策的溯回,而针对棋手个人的研究,则是寻找应对他的方法、规律、技巧。
久而久之,一个人的围棋,就具象在了这堆纸张里。
故纸堆浓缩了一位棋手二十年的围棋变化,此时搬出来放在眼前,真的很霸气。
这是电子版无法带来的震撼。
墨非:“会的,兴许现在就有了。”
螃蟹杯时想把自己头像挂在行政楼的双蝉,就这样地多了一个目标。
她也想有这么这么多的自己的围棋故纸堆。
唐萦换去了观战的位置,也被邀请去签名留墨,以待结束后送给棋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