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兵圣杯后与李载沅那盘棋的味道一致,是久远的星子越过沉闷的宇宙发来的信号,触碰着她的领域,划过了一道流星。
这道流星在黑夜中明媚无比,点亮了整个夜空。
果然,要与最好最好的棋手对弈。
她的战意来到最高,小拇指轻微颤抖,脑海里已经迸发着卓越的计算火花,世上一切只有围棋,她的世界里只有这盘棋。
她雀跃地,要将那个高高扬起的头颅拍下。
林寅成没有选择简明路线,这给双蝉带来了机会。
复杂的攻防战就此展开,黑棋别无选择同时也是计划之中,她继续向左下白大龙发起总攻。
林寅成治孤扩大白龙眼位并连接白棋,但却被双蝉抢到了打吃的绝对先手,直接破坏掉了白棋的棋形弹性,白棋没办法轻松做出两只眼。
沉静的赛场里,落子声久不响起。
林寅成发现这个对手真的很厉害。
她没有冲断杀棋而是抢到了打吃,局面变得复杂到令人咋舌。
原本预计在十手左右,黑棋中央和下方的两块棋将会无法兼顾,到时候两人就可以“你死我活”对杀。
但他预测自己的白棋能够快一气获胜,又或者做出双活局面,不论哪一个,黑棋都将不攻自破。
结果因为这手打吃,一切都变了。
棋感好,计算力好,时机好,确实,下过了才会感知到她是何等可怖的未来棋手。
林寅成一边在心里认可她,一边又因自己居于劣势而分外生气。
这样矛盾的心态中,他给出了一手“断”,棋盘原本复杂的局面变得更为混乱。
遗憾的是,“断”对白大龙的处境毫无改善。
攻防战来到此处,经过这一系列的交换,当前棋盘的焦点集中在白大龙究竟是否可以做活上。
乍一看白大龙的空间不小,似乎弹性十足,做活或打劫都可以,然而,紧随其后的黑棋给出了一手“挤”。
最初有一手“挤”是恶手,害得双蝉四处找补。
这一手“挤”是鬼手,如一根阵精准刺入了白棋眼位,这一刻,白棋的两个关键做眼点形成了“见合”。
见合,围棋术语里关于判断取舍方面的内容。指的是,下棋的两人面对着棋盘上偶数处的要点,各占其一且无法同时获取,黑棋占了A那么B就会归给白棋。[1]
简单理解就是不可兼得的互斥关系,大场、攻防、官子,处处都有见合。
两个做眼点被迫形成见合,意味着林寅成只能得到其中一个,而双蝉必定会抢到另一个。
做不出两只真眼,就等于大龙无法净活。
白棋的棋形彻底被破坏了,林寅成不仅无法舒服地连接,也没办法去扩大它的空间。
从无法轻松做出两只眼,变成了无法做出两只完整的眼。
林寅成当下简直要气笑了。
唐萦觉得双蝉这手“挤”给得那叫一个妙!
是盲点,隐蔽又极易被忽略,尤其是读秒和复杂的攻防战压力下,大家第一反应是打吃、冲断这类的,偏偏她来了一手“挤”。
唐萦:“她的棋感是真的好。”
有点类似英语选择题里ABCD都对但是B更为合适这种扯淡理由给出的答案,也说不出它怎么准确地合适,但偏偏它就是最好的。
落在棋枰中,下之前没人想得到,下了以后大家恍然大悟。
白大龙最好的结果就是委屈地打劫活。
但问题又来了:
这一个劫对白棋来讲,是生死劫。
林寅成需要利用劫争来救活白大龙,劫胜则活,劫败即死。
于双蝉而言,这场劫争是她的无忧劫,不论结果如何黑棋都将获利。
她的劫材丰富,白棋却不然。
林寅成需要找到价值接近大龙本身的劫材,否则双蝉完全不用跟着应劫,置之不理消劫吃掉白大龙,足以弥补她的损失。
他的选择余地非常小,找来找去,只有左上角的白棋。
双蝉早已料到。
而在角里,不论白棋活角或出棋,她都能果断消劫吃下整条白大龙。
林寅成此时面临的,是一条死路。
复杂对战中,落在劣势的他紧绷着神经,疯狂的计算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压力。
双蝉不是他这样的棋风,她敏锐好战却又极其克制,面对着白棋的挑衅并不会肆意上头。
当林寅成找到的劫材不够严厉时,双蝉消劫又活角,他的左下大龙靠着劫活没死透但也没活透,左上角的白棋倒是死得透透的。
这个劫活,活得惨烈至极。
解说:“唉……林寅成连续判断和计算失误,左上角全部阵亡,棋局已经结束了……”
白棋输在了选择上,他本占据上风,奈何缓手和贪心使得他接连葬送了优势,又被双蝉的妙手把控,黑棋完成了惊天大逆转。
放在林寅成的巅峰时刻,这样的局面不可想象。
但现在,它是现实。
林寅成挫败地放下两子,这盘棋,双蝉执黑中盘胜。
中韩英才战第一日第二盘,中国小将双蝉赢得本次对抗胜利。英才vs顶尖的角度来看,双方战成1:1,不过中方棋手唐萦九段与双蝉五段皆取得了胜利。
明日将要展开两位英才之间的对决。
张铉诚站在场外已经看得眉头紧锁了。
他看到了双蝉的实力,又一次的。
第201章 中韩英才对抗结束
双蝉下完这盘棋后非常地累, 但格外满足。
虽然不是与苏孝琳的一子解双征和四劫循环这样经典的棋形,也足以称得上精彩。
林寅成的棋真的很厉害,哪怕他现在不是巅峰了, 又或者说,他的棋其实是比巅峰期厉害的, 因为现在的围棋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模样了。
双蝉在手谈之间感受到了林寅成的棋道, 这种已成型并如高楼大厦般伫立着的厚实棋道,充满了个人特征,是他对外展示的独属于他的围棋, 也是他思想的外在交流。
唐萦同样有他的棋道, 可是, 不一样。
曾经的世界第一人, 在役棋手之中的顶尖再顶尖,林寅成立于云巅,山河皆为棋盘。
双蝉抬头, 比比划划地表达着她对这盘棋的喜爱。
“下得很过瘾, 新的一年有这样的棋作为开年赛事棋局,比我吃到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都要开心!你的围棋真的超级好, 我好喜欢你,我的心都要飞起来了!简直做梦一样!太好啦太好啦!”
一连串的话里掺杂着中文韩语英文,她不管不顾地,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吓得对面本来因输棋而沉闷的林寅成都呆住了。
他的脾气说不上好, 对小孩子总有两分耐心,但臭脸难免吓人,棋童即使喜欢他,也很少会这么热烈地在赢棋之后对他表白。
小孩子很会观察大人脸色, 当对面坐着一个大冰块的时候,笑容还没挤到脸上就已经冻得哆嗦了。
双蝉不在乎这些,她从棋里知道这个人不坏。
不坏就可以了。
林寅成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谢谢。”
在双蝉渴望期待的眼神里,他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回复的敷衍,于是沉默地想了想。
“你的棋,灵巧克制,很好的发展方向。”
他没有绞尽脑汁去思考那些赞美的话,这对他来讲太过困难,不过他觉得,这个小孩子应当会更乐意听见这些内容。
“但有时候也可以激进一些。”林寅成现给双蝉复盘摆棋,“这里,拆二过于稳健,挂角或者深入侵消更适合。”
面对着不同的对手要给出不同的策略,林寅成很善于将棋局搅乱,对他这样的棋手,一开始选择将局面导入漫长格局,或许是个错误。
这盘棋里,双蝉过于稳健的序盘布局,相对她拿到黑棋这个先行优势来讲,等同放弃了对局面的主导权。
再者,林寅成坦白:“我的年纪在这里,你应该在最初就拖我进复杂计算。”
消耗他的脑力体力,阻止他构建理想阵型,积极求战以破坏他的大模样,这些都是很主动的激进下法。
双蝉点点头:“但我没有把握,我侵入的棋子可能会成为被你攻击的目标。”
激进伴随着风险,拆二的稳健在于她可以把握布局,一旦侵入打入,后续或许要去治孤。
林寅成同样是治孤高手,他知道如何治孤,自然明白如何阻止她的治孤。
林寅成叹气:“所以你太克制了。”
但也不得不如此,毕竟,他是这般厉害的一位棋手,任谁面对着他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除非双蝉莽撞地去拼一把。
显然,她想要赢,不是林寅成现有撑满风格的激进赢法,而是更符合她本人行为的冷静判断。
双蝉垂眸看向棋盘,她发现,若是去年的自己,兴许她会跟林寅成说的一般,激进、强硬,但现在她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