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看着手里的蚊虫残骸,无聊地接着“必先kuao其心志,劳其筋骨”,她不理解这些拗口的话,纯粹在学她哥哥的发音。
男孩念错了字,她便也跟着念错了。
没人认真地教她说话,也没人期盼她喊爹娘哥哥,说话早晚无所谓,说什么也无所谓。
只有今天抱着她走的陌生人,拿出过果子糕点,诱使她喊了一句“居士”。
居士是什么?不该是娘子吗?
双蝉不懂,但她吃到了很甜的吃食。
她看向了堂屋那边,居士送她的那包甜甜的吃食,还能给我吃吗?
她没有吃到。
双蝉期待了好几天,终于,她明白了,原来再吃不到那日甜甜的吃食。
这辈子可能都吃不到了。
牧遥行后来以为她喜欢吃蜜煎香药莲子糕和乳糖真雪,厨下每逢做这两样,双蝉都会多食一些。
那天有好几样果子,只不过她仅吃到了这两样而已。
打包送出的三四种,被担心坏掉的父母着急忙慌地一早就送给了旁人,换来了一分对她哥哥的青睐。
青山县不缺糖,但都是浆状的沙糖,也不流行这般精美的食物,一看就跟这穷乡僻壤不一样。
她也有过胜似奶奶的亲情。
是跟着牧遥行过来的妈妈,慈眉善目,会做有趣好看的灯笼,还带着她去弄蝶,也会接送她往来牧遥行的院子。
不过双蝉喊她嬷嬷,嬷嬷跟牧遥行喊她双娘。
亲情不会因为血缘关系必定产生,但她长大的过程,从来不缺丰富的情感。
栾琛说起他的奶奶,双蝉不觉得他在显摆,也没有觉得尴尬和遗憾这个亲人位置的缺失。
牧遥行补足了她的一切,也教会了她天地不仁和一线生机的道理。
“碗托还是现吃比较好,我给你带牛肉和烤馍吧,我奶奶做的麻花和莲藕丸子,好吃得不行,我到时候给你带。”
栾琛说起吃的就停不下来了。
双蝉咽下她最后一口蘸满了菜汁的饼,尽量说得清楚:“哇,我等着你!”
栾琛:“放心。”
·
休息一天,29日第二轮再战。
双蝉与她隔壁台次的胜者成为了对手,执白对李巍三段。
虽然都在国家队,但她跟李巍的关系远不如与薄凌青南恬等人亲近,不过昨天抽空看了看李巍的棋,稍微有点了解。
相反,李巍对双蝉则是非常的熟悉。
序盘阶段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出了大雪崩定式,黑棋率先动手攻击了白棋,几个回合下来,局部竟然留下了一个劫争。
李巍困扰地看着棋盘,懊恼自己不该这么好战。
太激动了,也太敏感了,怕双蝉抢到优势又怕她稳住了阵脚,没想到反而让自己吃了亏。
白轻黑重,这个劫争白棋劫材多、损失有限,但黑棋若劫败,左下的一块棋就会损失巨大。
这意味着他的布局策略已然落空,局势开始朝着白棋倾斜。
直播间里解说对当前局势的评价也如李巍所想,他这盘棋下得太不好了。
“看他怎么做吧。”解说道,“现在没什么好的办法,搅乱局面试试呗。”
李巍确实在下一手开始搅和起来,他主动扑入劫中,意图在乱战里寻找胜机。
双蝉沉稳寻找劫材,步步为营,丝毫没有给他可乘之机。
黑棋为了打赢这个劫,不得不耗尽他本就为数不多的劫材。
解说叹了一口气:“终于消劫了。黑棋提掉了白棋六颗子,棋筋连通,乍一看战果斐然,但你们看上方边路。”
白棋被提了六子,与此同时,黑棋的边路四子也被双蝉提走。
就吃子的数量来看,黑棋占优。
然而围棋从来不是吃子的游戏。
【为什么这里好多地方都不吃子啊】
【老师说这里该吃掉的】
【你吃子不如拿去围空啊,是进来小学生了吗】
【不要怀疑我们蝉妹好吗】
解说特意提了上方边路被提掉的四颗黑子,是因为这里远比那六颗子的价值要高。
白棋得到了15目以上的实空,破坏掉了黑棋在这里的潜力,至此,白棋全局铁厚。
最关键的是,他夸赞:“双蝉在全局上的掌控,厉害。”
李巍在中腹的攻防里没捞着什么好处,反而因为心态的崩塌导致出现了两次大勺子,局势一落再落,双方差距疯狂拉大。
双蝉在确立优势后立刻更改策略,下得简明至极。
放在英才对抗里的林寅成来看,她有点太谨慎了,别说撑满,顶多就是捞了半勺。
但在墨非来看:“太棒了我们双蝉!”
她放弃了冒着风险以捞尽便宜的刺激,将优势安全地导向终点,没有给李巍任何翻盘的机会。
暴力棋风撞上稳健控盘,李巍这盘棋输得半点都不冤。
但棋迷不理解。
【双蝉怎么下得这么缩手缩脚的】
【好怂啊,不像她了】
【这还怂???该吃到的都吃了,该带走的都带了,你说她怂?】
【他们只想看屠龙】
【我去,你们知道这盘棋的功力有多厚吗?我老师都开始戳我聊天框骂我了】
【没有130巨空就是怂啊?这盘棋她从布局控到结尾,你们是瞎了吗】
昨天的双蝉用同等暴力回击栾琛,今日的双蝉就用掌控来围堵李巍。
李巍不得不按照双蝉给他的剧本去走,后半盘下得艰难至极,甚至在后悔中午封盘太早了,要是现在能暂停打断状态就好了。
这盘棋的对杀过程依旧激烈,但所有人都可以看出,黑棋不过是在白棋的大手下负隅顽抗罢了。
太稳了,双蝉这盘棋下得,稳如泰山。
她踩在调整棋风的路上,灵活地变化着,以适应不同的对局和对手。
墨非很喜欢这盘棋。
他在这一轮结束后就拿到了棋谱,欣赏着平板上的截图,胸腔内溢满了无法言说的激动。
“你教的她都学进去了,你知道这有多爽吗?”他抓住虞鸣晨就开始犯贱,“她是我学生!我主带的!”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职位,还有什么能比亲自带出来了一个棋手并且看着她奔跑在围棋这条路上更令人振奋的呢?
尤其是,双蝉几乎是在他眼皮子下一点一滴成长起来的。
从道场到国家队,墨非见证了她成为职业棋手的一路。
虞鸣晨:“现在女队教练是我。”
墨非:“呸!我开会都打包票了,她必九段!必拿世界冠军!她成绩负责人是我!”
虞鸣晨不满地“啧”了一声。
墨非不跟他计较,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继续美滋滋欣赏这盘棋。
棋迷们不懂得这盘棋的妙处,但是他懂:“比夏天吃了冰西瓜都爽。”
该冲就冲,该稳就稳,落在终点的是胜利,回首望去,更是处处满分的答卷落笔。
墨非:“我对她今年拿冠军的信心,更足了。”
1月31日下午,天元赛第三轮8强战在中国棋院收枰,双蝉五段、咎春九段、邸寄松九段、巧星二段晋级半决赛。
上届天元赛冠军游琨尧止步八强,惜败咎春。
半决赛将于2月2日上午九点半进行,由双蝉对战咎春,邸寄松对战巧星。
第208章 天元赛半决赛
“棋手下棋总是会出现问题手, 不在于他们实力的不足,而是他们太想赢了。
想赢就会出现波动,想赢就会控制不了自己, 想赢就会露出破绽。
一旦上头,什么冷静啊镇定啊就全都忘了, 只剩下了莽撞。”
虞鸣晨拿着双蝉新鲜出炉的这盘棋, 给国少队的人讲课。
“学学她。”
三个字,重若千钧。
能走到此处的全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不用多剖析, 他们自然可以看懂双蝉vs李巍这盘棋里的她有多强大。
双蝉的控盘之外是控己, 不说登峰造极, 起码在这一局里炉火纯青。
围棋充满了意外, 或许只是撞见了这样的对手,恰逢自己状态极佳,才达成了这样的对局。
花无百日红, 可花开了, 不就够了吗?
戚歆之听着虞鸣晨解析双蝉落子的思路,他在想如果对面的是我, 我会怎么下?
我可能会在这里冲一个,也可能想不到这场劫争要怎么打,还可能……不,我可能已经放弃了。
双蝉在后半盘的速度飞快,往往李巍愁思许久落下, 她不足十秒就继而落子,完完全全压迫着李巍,告诉他“你所有的算路都在我的算路之中”。
他的棋活在她预设的轨道里,每一步, 都被双蝉早早地看穿。
灭顶的压力,无望的前路,紧促的时间,被吞吃的地盘,摇摇欲坠的城墙,还有那黑云欲摧看不到尽头的连绵雷云。
是个人,都要被打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