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到了, 看着懵逼站在门口的平辰潍, 行岳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六月,衢州逐渐进入了梅雨季,最近都湿漉漉的, 每天不是在下雨就是在等待下雨, 晚上刚刚下过一小场。
平辰潍稍有些遮眼睛的头发在湿气下, 都从日常的蓬松直发变成了微卷。
这段时间孩子们连去剪头发都没空, 只有晚上回去宿舍,偶尔会被生活老师抓住,拿出剪刀来个盲盒。
平辰潍拒绝了开盲盒。
此时的他站在门口, 眼中还是从课上被抓出来的不解和莫名。
行岳叹了口气:“进来吧。”
这还凶什么?
这还怎么凶?
行岳本身脾气就好, 当老师这么难的职业都干了,一干还是十几年, 薄凌青定段毕业那么久了见到双蝉的第一时间还是会给行岳通信,足以见得这个人的心地有多好。
其实,不论脾气暴躁或者温柔,具备了慈爱之心,都是好老师。
只不过温柔风的会更让学生亲近。
平辰潍进办公室跟回家似的, 温馨极了,对行岳的理解也让他毫无防备。
直到行岳指着立在墙边的棋盘说:“跟双蝉对弈那一局,摆吧。”
平辰潍僵化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打人不打脸啊啊啊!
平辰潍瞬间明白了是什么事, 导致了行岳喊自己过来。
他告饶:“老师……”
行岳扯过椅子,自己坐下。
目前,平辰潍面临的唯一选择就是在那个可移动教学用超级放大版磁性棋盘上,复现他丢脸的臭棋。
棋盘有多大,脸就有多臊。
他艰难走上前。
“啪嗒”,又一个黑子上去,平辰潍闭上眼睛。
行岳端着保温杯,里面是他灌进去的冰奶茶,别说这新鲜玩意儿还挺好喝。
“继续啊。”他凉凉地道,“你都能下得出来,摆给我看有什么难的?还能比你下成这样丢脸吗?”
那肯定是有的。
处于当时的情景里,平辰潍满腹心事被牵扯了神思,下出来的东西再烂他都没意识到。
这会儿脑子回来了,肯定知道有多烂。
黑历史果然就怕回忆,往事不能让它随风散了吗!
平辰潍:要不你还是打我手板吧!
行岳就不。
行岳瞧着盘面:“双蝉都下得不想下了吧,你看看她就差拿着棋子砸你了。”
挺烦的,兴高采烈来跟人比试谁先跑到终点,结果半道上人没了,再找见的时候正慢慢溜达着还要说自己迷路了。
白瞎双蝉美滋滋来用新定式下棋。
骂两句比这样挖苦要好受,平辰潍想着。
行岳踹了他一脚:“滚吧!今天多加十道题!找漆狩要去!”
那基本上就等于他得抽出来两到三小时去做了,按照平辰潍的性格,今天熬到后半夜他也得给写出来。
但这样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好的老师!谢谢老师!”恍若从苦海里脱身。
离开办公室后,他零秒起速堪比短跑飞人,生怕晚了一毫秒就被后悔的行岳拉住。
这盘棋虽然很烂,但也不是毫无价值。
行岳看了看双蝉用到的妖刀定式——村正妖刀。
这不是她第一次用了。
杨悟跟她下棋时用到过的,后来双蝉也陆续有用。
不过,不太一样。
这会儿的好像更有把握一些。
妖刀这个称呼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传来的,它在广义层面指的是复杂多变的陷阱型定式,形容的是诡计多端如妖刀难以驾驭。[1]
既然变化多,也就代表了它的分支复杂,演变内容多。
当前,围棋三大著名难解定式,妖刀、大斜、大雪崩。
其中的妖刀指的就是村正妖刀,即妖刀的基础型,白1高挂小目、黑2二间高夹、白3大飞——黑1白2黑3的三手也是如此顺序。
大斜、大雪崩的复杂性可以单列,故而,在日本的传统分类里,这两者是属于“妖刀体系”的。
就像是武林中,同一个门派也有着不同的功夫,扎完马步之后有的去梅花桩,有的去瀑布底下,还有的去学剑术。
梅花桩上也有自己的步伐路线,根据相应的武功秘籍,可能会练成白展堂的轻功,也可能会出来段誉的凌波微步。
“妖刀”就是门派,是复杂多变、陷阱多的代名词。
妖刀(村正妖刀)、大斜(大斜千变)、大雪崩,则是不同的轻功。
如果说围棋的入门是气+提子+打劫,学会了就浅显明白这是什么。
那么,进了门就是呼哧一招大雪崩砸脸,砸了个地崩山摧壮士死。
疼得很。
故而,新手下围棋最怕的就是遇到复杂定式,业余棋手也会被百般强调千万避开复杂定式。
杨悟那一手变形了的妖刀,后来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就在于他这一用,属实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这些用不好就是一把双刃剑,把自己刺得血呼啦擦的。
随着不断地传播,被棋手提起的妖刀一般指的是狭义的村正妖刀定式。
妖刀、大斜、大雪崩,三者各有侧重也功效互补,目前仍旧是职业棋手研习的定式。
妖刀定式也被称为“两分定式”——黑白双方的得失均等——这个名字的由来是,该定式对棋局双方来说都不太讨巧。
只要某一方有一个不小心,就会面临不利局面,甚至直接失败。[2]
譬如杨悟,自己给自己作死了。
它的优点在于极具复杂性和欺骗性,缺点是不容易把控,变化多端风险高。
同时,对计算量的要求还贼大。
这种优劣势的集合,最讨双蝉的欢心了。
她像是一个能吞天地的饕餮,老师给多少她吃多少。
从当前流行的简单定式到变形,再到复杂定式和各种花样,粗粗了解以后就一直惦记着想继续往内深挖。
今天有机会了,便想下出来试试。
结果平辰潍还不争气,拖她后腿。
双蝉:啊,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一个定式就能有上千种变化,实战中的配置不同也会导致不同的局面出现。
想要达成最佳变化,天时地利人和不可缺。
这就是围棋的魅力。
也是妖刀定式的魅力。
双蝉很喜欢。
妖刀的第三手,可以是大飞,也能下成小飞。
行岳惊讶的是,双蝉这次用的是小飞。
棋子在不同的位置,会带来不同的优势乃至于劣势,那么,“飞”这一招,小飞和大飞的差别就会截然不同。
在前几年,业内比较流行的是第三手用小飞,连业余棋手在比赛中也开始运用这一招了。
当时普遍认为,这个是有利的。
然而,后来发现这样的话,效率低下、厚薄失衡,小飞会让己方棋形留有断点,于是慢慢地就被摒弃了。
围棋的发展就是如此。
吴清源大师下出来了大雪崩内拐,几乎让大雪崩定式在当时的日本棋坛销声匿迹——
招数既然有了准确的破解之法,那我用它的结果成为必败,怎么会继续使用呢?
还是他本人再次对其进行研究,破解了自己的大雪崩内拐,从而使得大雪崩定式再见天日。
不断有棋手对定式进行研究,探索其深藏的奥秘,在无尽的解法变化中,寻求最好的突破。
于是被破解的,就成为了过去。
要跟人不断地对弈,只有在精神紧绷超越人类极限的比赛中,才能得到围棋之神的馈赠,灵光一闪,或许就是新的未来。
双蝉知道这些,她也看了一些职业对局案例。
有用小飞的,有用大飞的,还有用了以后因为比赛过于紧张导致失误没有注意到局面的。
复盘打谱写变化图,将原本比赛里的棋局拓展出新的篇章,她乐此不疲。
然后就更想跟平辰潍他们实际对弈看看了。
就棋力水平来讲,道场这群人反而更适合双蝉尝试各种想法。
否则,跟薄凌青栾琛他们打,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后自然会谨慎一些,于是就在心里不断地否决没那么好的棋,会丧失一些快乐和意想不到的选择。
·
双蝉还在做题。
“唉……”好难啊。
这么多的专项题,到底什么人能整合出来如此庞大的题库!恐怖如斯!
若放在以前,随便两本掏出来,都够给她哥哥换个好前程了吧?听说那个上官是真的爱下棋。
想到这里,双蝉轻锤自己的额头。
双蝉啊双蝉你还想什么哥哥!他们都不要你了!
十年的亲情无法一朝剥离,她已经不要他们也不可能再要他们了。
只是,记忆里总是无法完全抹去曾经,毕竟那些时光也构成了她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