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上半盘积极作战的双蝉又换了新的打法,在巨大优势下,选择了安全运转。
杀上头的棋迷还在研究哪儿哪儿可以冲,棋盘一侧的双蝉早脱离了这种状态。
封盘休战是一个很好的协调自我的机会,不仅是寸圻占便宜,双蝉也有调整自己。
从积极作战到主动弃掉一些不太重要的边界,寸圻在这个过程里,真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憋屈极了。
礼云臻赞叹:“滴水不漏啊。”
延谷槐:“稳得咧!她前半盘冲得猛,这半盘又收着劲儿,脑子好使,决断也好用。像是那种说一不二的。”
寸圻没少给双蝉设置陷阱引诱,她通通不上套,说稳妥就稳妥,亏一点也不冒风险。
【但这样下棋很没意思啊,没有艺术性】
【赢了就很有艺术性】
【我觉得很精彩啊,她全局掌控力真的很强】
【我们班的小孩要是有这份控制力,不贪不冒进,早定段了】
【在你们嫌弃她的时候,她已经累积到了强大的胜势】
微弱的优势一点点被转化,双蝉借机整形,全盘联络极好,稳稳地压着寸圻,不漏一丝破绽。
礼云臻:“不是没有这样的棋手,但这是12岁的小姑娘下出来的,就很让人震惊了。”
年纪永远是避不开的话题,也不需要避,因为这就是双蝉的鲜明标志。
棋力的关键在于判断,年少的棋手容易上头,经验不足容易走进死胡同,兴之所至也会突然出现奇怪着法,从而引发一系列神奇反应。
但双蝉没有。
她克制着自己,这是一份天赋,是许多棋手摸爬滚打多年才能认识并掌握到的技能。
礼云臻:“天生是棋手。”
天生的棋手,无与伦比的棋手。
差距拉大,白棋棋形崩溃,双蝉下出后手官子,寸圻沉默地快速点了一遍目,而后轻轻地将两颗棋子放在了棋盘角落。
全盘未到150手,但他已无力回天。
头衔战决赛三番棋第一盘结束,双蝉先拔头筹,拿下一局,目前比分1:0,寸圻稍稍落后。
礼云臻:“恭喜双蝉五段先下一城!天元战首位闯进番棋的女子棋手,突破了性别限制,在天元战里写下了属于她的胜利。很高兴见到这一幕,也希望寸圻九段勿要消沉,你还有机会。”
三局两胜,他不是不能翻盘。
这并非寸圻在天元战的第一次输棋,七届连霸,他有五次2:0,两次2:1,输棋会给他带来压力,但正如礼云臻所言,他还有机会。
深夜,辗转反侧的寸圻跟自己说,你还有机会,你先睡觉。
对不起,他一点都不坚强,他就是这样一个脆弱的人,他输棋了真的很难受,完全不是晚上跟朋友他们说起的“没事没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睡不着!
寸圻猛地坐起,打开了床头灯,对着床头柜上的棋盘残局发呆。
阴影笼罩,新的挑战者真的很厉害。
26岁的寸圻在想,我是老了吗?我的终点,就在这里了吗?
去年一整年没什么好成绩,今年年初百灵杯输给但昶仅是亚军,冲击第三个世冠失败,就好像他的人生也随之落入了阴霾。
天元是他的一切。
他不能失去这个头衔。
·
第一局和第二局之间有一天的休息日,头衔战是四天三盘,如果前面两盘能接连赢棋,就可以省下一日的时间,否则后面就得连战两日了。
双蝉睡得挺好,大早上出门跑步,回来后还拎了早餐。
没有敲门,她小声在门口喊了两声寸圻,想试试里面的人有没有醒来,如果没醒就算了。
屋子里传出来了应声。
双蝉以为他是睡醒了,谁料门一打开,冒出来一个丧气满满的、一夜未睡的沧桑寸圻。
寸圻:“我很像怪物吗?”
双蝉摇头:“没有诶。”
寸圻:“你后退一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退了一步的双蝉:“额……其实是有一点点吓人啦~我带了早餐回来,要一起吃吗?”
熬红了眼睛的寸圻跟双蝉去楼下吃饭,吃着吃着,就听到双蝉小心翼翼询问,他是因为自己才睡不着的吗?
寸圻沉默了:“我输棋就会这样,不单纯因为你。”
双蝉:“哦。你也不骗骗我。”
寸圻:“你会自责吗?”
这倒不会,双蝉:“我赢哭了很多人的。”
寸圻顺着这句话也想起来:“我以前也赢哭了很多人,围棋就这样,我原来输棋了还会跑外面找个地方给自己两拳。”
他说:“我上网看了看,他们说你即将新皇登基。”
放在以前还会觉得是大不敬,在现代社会待了这么久,双蝉对这种造反的言论适应得很好。
双蝉:“那你算禅位吗?不对,我一盘盘赢到的,我这是造反。”
寸圻被她逗笑了:“嗯,是的。”
双蝉:“造反啊,那很强大了。”
·
但造反的过程不是很顺利,番棋战第二盘,执黑换执白,执白换执黑。
寸圻吸取了第一盘的教训,错小目守无忧角,实地为先。后半盘,双蝉执白在与黑棋对峙期间,亏损1目,被寸圻抓住机会,以半目微弱优势胜出。
局势落定那一刻,所有人都很沉默。
直播解说的礼云臻张张嘴,想恭喜寸圻给自己抢到了命运转折的机会,又实在是放心不下双蝉,视线盯着转播画面,愣了神。
双蝉坐在那里,没有动弹。
她看着棋盘上满满的落子,思考着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刚才为何就失误了?小官子阶段半目必争,寸圻贴目尚缺,就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可以胜出的。
对面的寸圻狠狠地舒出一口气。
他的心脏在狂跳,读秒的压力如影随形,一整盘棋都不曾跟双蝉拉开什么差距,贴目加上早早用完时间,他下得太难了!
如果不是双蝉这个亏损,他应该会输。
1:1战平,输棋的双蝉看上去情绪良好,没有跟前日里的寸圻似的,满脸绝望。
媒体蜂拥而至,如噬人的蝗虫,拼尽全力地在第一时间向双蝉发出质问,声声皆是“你第一次输棋是什么感受”。
“回答一下可以吗?”
“双蝉五段?双蝉?双蝉?!”
呼萍和桑梅雪快速赶来想让双蝉抓紧离去,明天还有一局,双蝉只要赢了照样可以拿下天元头衔,又不是没有机会,你们这么来戳她心窝子实属过分!
结果,她们还没赶人,就听见双蝉以一种很费解的语气回答了他们。
她说:“我怎么可能是第一次输棋?”
出人意料的回答,所有人都愣住了。
双蝉冷静地道:“我每天都在输棋,从我学棋到现在,我赢了多少就输了这个数量的一百倍,我不是第一次输棋。”
她其实很不理解这群人刚刚望向自己的眼神。
抓到大新闻的兴奋、担忧她脆弱的顾虑、遗憾输棋的失落,复杂的情绪,不同的角度,媒体混着观众,周遭的几十号人就这样地,在吵嚷中聚焦于她。
我输了,所以呢?
我一日四盘棋的时候输四盘,我一日六盘棋的时候输六盘,我的网棋账号三百多盘而胜率不到50%,你们说我一直在连胜,我是胜率王,但那只是你们看到的。
比赛太少了,赛事给予她的棋量,还不如她在棋院里下过的尾巴。
就在昨天,她跟戎天籁连线下棋,还输了。
所以呢?
又怎么可能是第一次输棋。
赛事输棋很难受,不仅是赛事输棋,输棋就会很难受,无论何时何地。
但学棋不可能不输棋。
大量训练对局冲散了双蝉对于她赛事连胜的感觉,旁人看来的无敌,在她的视角,只不过是不间断地起伏中那层飘出的浪花。
巨大的浪里是什么,仅有她知道。
因为这个浪,是她制造的。
围棋361个交叉点,181颗黑子,180颗白子,她落下过千千万万颗棋子,创造过一次又一次的输赢。
她是执棋者,自然接受落子无悔。
双蝉:“我确实不高兴,但我没有受到打击。明天的棋我会更加努力,我会赢的。”
·
双桃没想到自己来同里这一天会见到孩子输棋,她本想小心翼翼地,但却听见了双蝉那样的一番话。
作为棋手的家长,其实她很不够格。
哪怕是二十多岁的职业棋手,家长跟比赛也很常见,放弃自己的工作转而跟着孩子,是一件他们认为“应该”的事情。
像双桃这样,把孩子放在北京,跟不管不顾有何区别?
偏偏别人家的孩子这么争气,摊上如此不负责任的妈妈,都能打出这么厉害的名头。
周围站着的家长看向双桃的眼神不太妙,有些还掺杂了浓厚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