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了是吗?我在车上刷到新闻了。”她冲到双桃身边,气得都没喘匀,“小蝉呢?”
双桃接了花束:“还在里面呢,接采访呢,赛后有颁奖和采访。”
她是出来带尹岩华进去的,脖子里还挂着临时拿到的证件,又给买了进镇子的门票。
尹岩华四下打量这个地方:“要不是孩子在,我估计也来不了这儿。”
当学生的时候没钱来,现在有钱了又没时间,有时间了则是会去更好的选择地。
双桃:“这倒是。”
路上看见了抱着电脑激情敲字的人,貌似记者,一股子社畜的沧桑气息,键盘敲得有多响,随地办公就显得有多可怜。
《新天元诞生,居然是12岁的小姑娘?围棋界真的要变天了》
《围棋新皇登基,天元头衔被抢,女子棋手翻天了》
尹岩华:“……”
好不正经的标题。
还以为是她刷到的那种《第29届天元赛决赛尘埃落定,双蝉首夺头衔》,多正儿八经啊!
结果不是一类媒体啊。
挺UC震惊体的,为了流量和热度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现在这个互联网信息爆炸的时代,想让人看到这个消息,总要先来个刷爆眼球的标题,平庸就等于放弃了钱财,流量为王啊!
昨日谩骂和造谣双蝉的估计也是同样的账号,仰卧起坐这一套小连招,他们用得最是熟练。
戎天籁乐疯了,找了柱子往那儿一靠就是嘴炮王者上线。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界面翻飞,远远看上去像是蹁跹的蝴蝶,细细看去原来正在怼人。
白瞎了这执子的手。
凑近了在看的尤晓畅:“……”
游客真是见鬼了搁那边说这儿有个帅哥有氛围美。
戎天籁还抽时间扫了他一眼:“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尤晓畅呢喃:“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北京那边彻底空了,他们本来就要去衢州打烂柯杯本赛,干脆提前过来同里见证天元决战最后一盘。
文化苑场地里一堆的职业棋手,还都是金字塔尖尖上的那一撮。
薄凌青消失不见,尤晓畅无聊,就到处乱窜。
没聊两句,戎天籁反手拍了他一下,顺便把手机息了屏塞兜里:“嘿,走了。”
尤晓畅不解:“去哪儿?诶?”
远处跑来了鲜花大军,一人抱着两束花,大大小小,清雅浓艳,花样繁多。
“差点把人花店搬空,来,一人一个吧,甭管了先抱着。”
“挑挑呗,你喜欢什么颜色这谁管啊?阿蝉喜欢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去买花了。
圣清琢在群里喊了人,拖家带口地去古镇门口接货,都是她跑去店里现定的。
人家老板直接开了面包车过来,还多送了几束。
“这个是新品,玩偶扎起来的。”他说,“送你们了。”
他好奇:“里面是有什么活动要用吗?”
圣清琢:“哦不是,给我们冠军买的。”
她数了数量核对订单检查成品质量,签字确认后再送花店的三人离去,一气呵成,转身跟尾星雨等人抱着花往镇子里进。
戈笑彗:“我才知道,花儿这么沉!”
薄凌青跑了出来,招呼这群人从后面过去,已经跟桑梅雪说好了,到时候会把颁奖仪式的前排给他们。
栾琛扛着两束花,塞给薄凌青duang大的一束。
薄凌青:“这么沉啊?”
栾琛想了想:“六十多朵吧?下面还有花泥,拢共也没买几束这么大的。”
这个主意来得迅疾,原是打算一两束给双蝉颁奖献花,后来想着他们来都来了,她喜欢花,那就送她一场热热闹闹的纪念吧!
围棋赛场不是鲜花的海洋,但他们这群棋手可以化作花瓶,带着花出现在双蝉的眼前。
好在对局漫长,双蝉盘面占优的时候,他们就紧急地忙碌此事了,否则还真是赶不及。
也幸好双蝉争气,当真做到了成为冠军。
双桃被薄凌青带去找桑梅雪时,未料能见到这一幕。
她的眼眶瞬间溢满了泪水:“我、你,真、真是谢谢大家了!”
“双蝉妈妈好久不见啊啊啊!”
“妈妈不客气我们也是蝉蝉的朋友!”
“阿蝉这可是天元啊!当然得这样庆祝啊!”
“走啦走啦进去啦!”
喜悦的脸庞被鲜花折射着带有氤氲香味的光芒,一片人造花海里,是记忆的永恒隽永。
我们来了,我们见证,我们爱你。
双蝉签完名甩着胳膊在躬身喝水,被人带去布置好的颁奖现场,一拐弯,就见到了笑吟吟的一群人。
他们注视着她,不错过她的一丝一毫。
新任天元瞪大了眼睛,铺天盖地的花色毫不留情地向她冲击而来,她怔忪在原地,辨认出了蹲在花束之间的朋友们,那与灿烂鲜花一样美丽的笑意,令双蝉鼻尖发酸。
她反手将涌上的薄泪擦去:“啊啊啊啊啊啊!”
她喜欢花后的笑颜,以前是牧遥行,后来多了一个阿蘅。
现在,是妈妈姨姨,是古凝安薄凌青尾星雨,是所有所有的伙伴。
不顾身侧人的叮嘱,双蝉飞奔过去,站在花海前要哭不哭的:“哎……怎么偷偷弄了这么多花呀!”
人太多了,想喊谁的名字,又不知道该先叫哪一个,她的心跳又急又烫,狂喜和感动几乎要撞碎胸膛,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烧到了指间、耳畔。
“喜欢吗?”
甚至听不出是谁在问。
兴奋的双蝉狠狠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呀!”
喜欢就好,我们做这一切,也只是为了你的喜欢。
他们催着她快快上台去,马上要颁奖了,那是属于她的奖杯和奖金,崭新的荣誉等着她去领取,而他们仍旧蹲下,在这里陪着她一起。
寸圻遥遥地站在赛事板侧边,他看向这群人,和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输棋了,你输了头衔,你终于在第八次天元战里,输掉了你迄今为止仅有的头衔。
难过吗?很难过,难过得想去死。
可是人生就是这样的,他打败了七个人,赢了七次头衔,只是现在自己成为了被打败的,双蝉赢了,而已。
所以他站在这里,望着胜者的喜悦,一如去年、前年、大前年……那七次,他的喜悦。
赢者的身侧是输家,所有的庆贺里,最被忽略的那个输家。
12岁的双蝉走向她的光明,26岁的寸圻在原地彷徨。
随后的颁奖里他没有听到很多,机械地跟着引导走完了全程,冷不丁地发现手里多了一束花、一颗糖。
花很香,糖很甜。
但他整个人很苦。
双蝉没有去安慰寸圻,也没有跟他说什么关怀的话,此刻她每一句话都会像嘲讽一样尖锐,所以不需要这些。
她快乐地享受着自己的夺冠辉煌,在无尽的爱里真切感受着天元头衔的骄傲。
输棋是每个人都要自我调整的必经之路,冠军奖杯的炽热中,藏着亚军同样滚烫的热忱。
棋迷里有人看着寸圻的失魂落魄,叹着“寸圻啊”,念着“26啦”。
鲜花漫天的新皇登基里,是一个老将的怅然离去。
尾星雨扭头向后,手掌还在为双蝉欢呼,视线追随着那个快要看不见的趔趄身影。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肩头的落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怅惘里。
她想到了自己。
尾星雨想起自己前不久才做过的一个采访,主持人问她,你羡慕、或者说是嫉妒双蝉吗?你认为她的天赋是怎么样的?
类似的问题经常出现,尤其是双蝉赢了兵圣杯冠军以后。
这次稍显严肃的一对一访谈,又在问。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哦,她说,我羡慕,也嫉妒——没有人能不嫉妒她。不止是围棋天赋,双蝉的学习天赋也远超过我、我们,我能看到她在围棋上的无尽长路,我同样能看到倒在她这条路上的前方的无数个我。
她还说:“但我也很感激她的出现,我盼着能看到越来越多这样的棋手,我盼着围棋能被他们带向更远的地方。我热爱围棋,我这辈子都爱它,我可以为它付出一切。”
她的语气坦诚得没有一丝遮掩,于是,连她的痛苦一并被表达了出来。
那是深深的无力感。
双蝉今日赢寸圻的这盘棋,在最初猜先时,被外界惊慌为“对她不利、容易想起昨日”,但,又何尝不是上苍对她的眷顾?
执白的败局还在发烫,不必漫长的等待,她又有了机会去直面昨日败因,用一场胜利,弥补昨日的遗憾。
福祸相依,双蝉赢了,所以是现在的模样。
也幸好她赢了,否则,悲痛自责会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