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国队晚上在商量次日的排兵布阵时,大家先集体热烈地为身兼两职的领队&教练鼓掌,感谢他的先见之明,竟然真能从中国队的强悍包围中,找到了致胜之路。
领队:“但明天就不好打了。”
提到这个,赵睿熙五人慢慢地放下了手臂,兴奋也随之而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这场对抗赛只有两轮,成败就在明日,一台主将开始凸显重要性,成为了关键。
因此,一台不可能再给赵睿熙了,否则,中国队一旦3:2打平,主将成绩就是全队成绩,她输棋的概率太高了。
思来想去这里都要放最厉害的人,兴旻宇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会让戎天籁去吗?还是说仍旧是双蝉?”
有人提问。
张铉诚低着头,嘀咕道:“我觉得是双蝉,她的棋不比戎天籁弱。”
崔时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是啊,挺厉害的。
领队问兴旻宇有没有信心,兴旻宇立刻高昂地回答“必胜”,能不能行这个时候都得能行啊,不然临阵还要退缩吗?
仿佛是个白痴问题,但必须要问,振奋振奋士气也是好的。
要猜老董会怎么排位置,又要尽量确保自己队伍的棋手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五个台次着实烧脑,韩国领队不断调换着参赛者的名字,换来换去,换到暴躁。
“咦yeiiii——”
烦死了!
赵睿熙打了个哆嗦,被旁边的张铉诚安抚了一下,示意她不要紧张。
·
五个棋手自己在下棋,老董在跟呼萍商量怎么排明天的台次。
“明天主将的压力很大,戎天籁?”他问。
呼萍:“但你不如放双蝉呢?”
老董:“她状态还是不太对劲,要不然我就不这么纠结了。而且马上就要烂柯杯,万一她在这里输了棋,影响到半决赛了怎么办?老墨可还想着她拿世界冠军呢,我也想看看呢!不能又来个止步四强的啊?”
女子棋手最佳成绩是止步世界大赛四强,双蝉现在就站在这个纪录的门口,她做得越好,就会越让人期待。
老董也猜韩国队会把兴旻宇放在主将,这么一来,双蝉就又对上他了。
呼萍:“她都赢两次了,但你看天籁他们几个,都输给过兴旻宇啊。”
星锐战130目巨空,双蝉的经典,兴旻宇的惨痛过往。
GLOBIS世界新锐赛的短暂一碰,快棋交锋,双蝉依旧赢了他。
前前后后,对战胜率100%,这个成绩都当不了主将的话,那昨天输了棋的戎天籁更不该来当了。
呼萍淡淡的一句话杀死了老董的纠结:“你不要怕给她压力,她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双蝉从来不是脆弱的孩子,她的围棋之路走到现在固然顺畅,却也不是一路平坦。
高山深海,九段世冠,她一一拿下。
老董恍然:“哦~~~”
·
次日第二轮对抗赛,依旧是主将双蝉,依旧是昨日的台次。
老董看着韩国队领队的脸色,瞧了瞧当前的台次,乐不可支。
“嘿,他昨天肯定排了个劳心劳力。”老董这语气里难掩幸灾乐祸。
没想到吧?我根本没动他们的位置!
别说韩国领队没想到了,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啊!
裁判他们愣了以后就是笑,看向老董的眼神里都是“兵不厌诈算是给你玩明白了”。
双蝉对战兴旻宇,戎天籁对战张铉诚,蒲灵灵对战赵睿熙,戚歆之对战崔时,图曜对战李东叙。
韩国队的台次全换了个遍,不巧,三人都对上了他们曾经输过的中国队棋手。
戚歆之抿着嘴,他没跟崔时下过棋,有点茫然。
蒲灵灵倒是一身轻松,赵睿熙的棋不难,他只要不浪,翻车概率很小很小。
其余三个的话,双方都接触过,输输赢赢的,各有经历。
兴旻宇看见双蝉在对面,又一次天塌了,说实话,他更想跟戎天籁打,尽管戎天籁也是一个很强大的对手,但至少他没有给他留下130目巨空的阴影。
有着阴影的对手,和,强大的对手,是不一样的。
双蝉只要坐在对面,兴旻宇就有压力,心态似稳非稳,仿佛正在不断充气的气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了。
最悲伤的还在于,猜先的结果是双蝉执白,兴旻宇执黑。
兴旻宇看着棋盒时,眼里带着悲愤。
星锐战就这样,他执黑,双蝉执白,然后那盘棋出来了三连劫争和130目巨空!!
他现在真的脆弱得要死了。
老董在场边跟呼萍小小声:“他是不是快崩溃了?”
呼萍:“我都心疼了。”
趁着前面布局时间不清人,老董留在场中转了几圈,看了看诸位爱将们的落子情况。
图曜执白放任对手捞取实地,看样子像是想走模样棋。
戚歆之执黑以迷你中国流开局,对手早早地在左上角动手,两人这盘棋看上去彼此的态度都很是强硬。
蒲灵灵和赵睿熙两人倒是挺有默契的,在走常规定式,只是蒲灵灵来了个大雪崩,估计不太好惹。
戎天籁执黑先行,落子很快,但步调还不错,没什么问题。
双蝉跟兴旻宇的对局中,她没有昨日那么冒进,但攻击性还是十足,兴旻宇接连退让,退得甚至都有些变调了。
老董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双蝉没有给她眼神,倒是兴旻宇抽空抬头看了看他。
老董没有理会。
兴旻宇继续垂首下他的棋。
场中央清空了以后,只余下了五台的棋手,落子声不绝于耳,棋子敲击着棋盘,断断续续地,演奏出了独属于比赛的乐曲。
进入中盘后,双蝉毫不留情,抢先封锁了黑棋,意图将中腹潜力转化自己的外势,逼迫对方在己方实力范围内苦活。
她看出来了兴旻宇的犹豫,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既然机会来了,就不容错过。
双蝉利用先手,果断侵消黑棋阵营,她太过主动,借兴旻宇露出破绽的勉强突围手段,弃子和缠绕攻击,顺势将中腹外势化作厚势,而后更借由黑棋气紧,直接鲸吞了部分黑棋。
兴旻宇脸色凝重,就地治孤,想要限制白棋成空的规模。
双蝉的白棋封锁网越收越紧,趁着优势提前转向了其他大场。
老董在外面看棋看得恨不能蹦起来:“双蝉的外势起来了。”
棋局逐渐变得简明,从她展开对黑棋的封锁开始,就注定了兴旻宇的任何应对都是徒劳。
没有谁活在了别人设定的框架内,还可以保持主动权的。
黑棋已经丧失了他的主动权。
主将台的对局非常明显,兴旻宇当前遭遇了难以两全的困境,保实地就会中腹尽失,争夺中腹就会实地崩盘。
他错过了最初的那个机会,于是就再无翻身之力了。
看明白了未来走向,认清楚了双蝉大概率不会犯错,兴旻宇纠结了一次读秒的时间,最终在裁判念秒数的倒计时里,选择了向她认输。
又一次。
兴旻宇跟自己说,第三次了。
第三次向双蝉认输了,前两次输棋的画面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兴旻宇自认不是一路顺风顺水的棋手,他也有过连败的低谷,但这半年来跟双蝉对上了三次,次次都输,每次都输得不同,无力感真的太让人崩溃了。
尤其让他心头发堵的是,她才12岁。
兴旻宇不由得想起来了自己的12岁,那时候他还在被前辈毒打,而双蝉已经能够让他连续溃败三次了。
太打击人了。
兴旻宇没有复盘,只低低地撂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就起身离开了赛场。
双蝉没有听清楚,她坐在这里,还是一副听到对手声音后看过去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点茫然的怔忪。
走了啊?哦。
她也没什么想法,头有些疼,她屈起食指用关节用力地摁了摁。
新的疼痛短暂地取代了内里的疼痛,双蝉随手从兜里抽出来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
未收束的棋盘上满是残子,裁判从侧边给她递来一瓶水,双蝉仰头,笑着道谢,而后接过放在了手边。
她扭头,看向四周尚未结束的其他几个台次,蒲灵灵蓦地与她对视,冲着她笑了笑,而后继续埋首自己的棋局。
双蝉挠了挠自己陡然发痒的耳垂,在此时,终于又找回了沉浸在围棋赛场里的自己。
她又赢了。
如她所愿。
每一盘棋都不一样,好的坏的都不同。
她骗了墨非教练,其实她很喜欢围棋。
初见就喜欢,第一次执子时就喜欢。
不仅是师父在棋里,她觉得她的人生也在棋里。
双蝉呢喃,对着残局和空空的对手位:“围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