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谷槐请到了堂老,得以授道解惑,其他人想跟堂老下棋于是经常去他家,到了地方就也会跟延谷槐下上两盘。不止是延谷槐,很多人都这样。”
佛华采为了求学会住到老师家里,礼云臻当年也差不多,他们的前路其实就是道场的别种模样。
围棋界传说最多的,还是吴清源棋圣远渡日本学棋的故事。
他们所做的一切,目的就是“方便学棋”。
日本的围棋有道场有派系,本因坊、井上、安井、林家,是以前的江户围棋四大家,甚至可以说是围棋门阀。
直到20世纪初日本棋院成立,世袭门阀才彻底退出了竞技核心。
但“本因坊”这个头衔赛,依旧能告诉世人,这些门阀派系在曾经有多煊赫。
日本古代围棋是被垄断的,而中国则不然,一直都是上层主导、民间并行,韩国围棋则是古代无垄断、现代高度职业化。
三个国家的围棋发展各不相同,然而,哪怕是几十年前,现代围棋如火如荼,对很多喜爱围棋的人来讲,学棋也是一件麻烦事。
古凝安嘀咕着:“难怪每个老师说的话都一样。”
难怪不论是学校还是围棋班还是道场,包括现在她待着的杭州棋院,老师和教练们彼此不认识,却总会是偶尔冒出来极相似的一句“我们那时候哪儿有你们这样的条件”。
教练听见她的嘟囔了,笑着点头:“是啊,其实是有点羡慕你们的。”
他转头看向众人围坐中心的显示器,上面的棋盘空空荡荡。
如果没有科技的发展,如果双蝉早生了几十年,她也不可能达成十二岁世界冠军的成就。
因为时代限制就是这样的。
而她的幸运也是天然的,网棋态势正好,赛事密集,从道场到职业赛场,一步步,像是被引导了似的,她升级打怪在能力范畴内,时而又些微地破了格,被她奋力一拼就踩住了胜利的边缘。
时代洪流之中,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人物。
天时地利人和。
教练看向古凝安。
他知道,古凝安也是女子棋手里的天才,她与双蝉是好友,小孩子之间的情谊弥足珍贵,哪怕这一年来二人不曾经常相见,双蝉却也会帮古凝安约到很多厉害棋手。
说幸运的话,古凝安也有一份。
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慨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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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受环境影响的,真正无我的状态可遇不可求,林寅成虽在采访里说会专注下棋,但碍于队伍已经落败的事实,他也难免低落了些。
旁边俩队友亦是如此。
双蝉知道这种感受,有一争之力的话,尚可拼搏,若已然败无可败,得过且过是冒上头的第一想法。
而她这边则是乘胜追击,输赢都不影响结果了,轻松上阵大多数时候反倒会取得不错的结果。
戎天籁都有闲心尝试新变化了,游堂也在做一些自己难得会在赛场用的改变。
双蝉看着林寅成的棋,发觉他好像在学自己。
墨非说,林寅成犀利好战,能打就打,稍有胜算就会选择战斗,他的棋锐气十足。
双蝉之前跟他对局就这样。
但今天这盘有点变化。
开局不久之后,林寅成放慢了节奏,将棋走得微微厚实,双蝉觉得这很反常,于是谨慎了起来。
外界解说在讲:“林寅成最近好像在尝试改变。”
双蝉在平稳的形势里进行了小步试探,她主动攻击,轻灵地挑起战斗,想要打乱林寅成的节奏。
按照她对对方的认识,林寅成应该会选择应战。
然而,并没有。
林寅成忍耐了,将实地让给了黑棋。
双蝉眨眨眼,她面上仍无表情,脑中却在飞速地构思着她对林寅成的新拼图。
是的,旧有的拼图已经跟不上实际情况了,这不对,她不能以预设的思路来对战。
林寅成有了变化,她也得调整自己。
双蝉对人的了解不深,幸运的是,她很了解围棋。
一个人再怎么改变,围棋终究是有个人风格的,甚至说,围棋里有着棋手浓郁的个人思维。
爱吃辣的人接连几顿不吃辣,终会忍不住去吃上一口;
做了一二三个背离自己习惯的选择,总是会感到别扭,最后终于回归本心。
人都有自己的舒适区,就算跳出去了、拓展了,也会不由自主地被扯回去。
棋风的变化就是打碎了一部分、新增加一部分,以千锤百炼的经历,让这道风吹得更响更大。
但没有什么规则能够证明,新增加的,就一定是好的。
所以,戎天籁他们训练时水平总有起伏,尝试新变化时经常出现无厘头的错漏。
双蝉观林寅成的棋,他在变化,比墨非提起他二十来岁的棋,变得越来越多了。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的变化,存在于年初到现在与林寅成的对弈,是已经调整完毕了吗?还是说,他依旧在调整?
双蝉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只需要知道,林寅成要憋不住了。
果不其然,黑棋准备在中腹围空时,白棋突然靠入黑阵,蛰伏已久的猛兽扑出,整个局势被他拉入了新的胜负关键。
双蝉没有退让,相反,她强悍挺出,与白棋形成对攻之势,两人在中腹分断,双方逐渐将中央打出了你死我活的巨型劫争。
现场的落子声无序,氛围焦灼。
外界观赛的棋迷已经快疯了,连不同直播间的解说都同时炸了窝。
“来了来了!林寅成终于出手了!”
“双蝉不退!她一点都不是刚才的谨慎!林寅成在等这一刻,但他没想到的是!她也在等这一刻!”
“可是盘面正在逐步进入林寅成的节奏。”
“双蝉要小心了。”
被认定要小心的双蝉正在继续寻找劫材,持续数十手的劫争令二人筋疲力尽,她最终消劫以做活大龙。
林寅成得到了劫争收获,双蝉拿到了实地。
双方的形势非常接近,只不过,林寅成的攻击是一连串的,他现在状态刚好,正欲开启下一轮的进攻。
双蝉歪了歪脖子,松一松自己僵硬的肩膀。
她难得地将视线从棋盘抬起,落在林寅成的手上,而后再垂眸,细长的眼睫毛遮挡了她的目光。
她喜欢。
她很爽。
她打得很过瘾!
林寅成试图利用劫争中累积的厚味,继续对左下黑棋施压,想要一举奠定胜势。
然而,双蝉以他无法理解的冷静,黑171“靠”出,在危险的地方腾挪,成功地联络了这块棋,化解掉了他的攻势。
劫争的收获被稀释,林寅成被双蝉直接拖入了细棋。
解说一锤定音:“官子定胜负。”
确实,二人需要在官子阶段决断胜负,双蝉在职业赛场里的官子功夫显而易见地愈发优秀,对比沉浸此道多年的林寅成,不相上下倒不至于,但她出错少,这就是优势。
或许吧,体力和脑力的消耗在这个年纪真的有了问题,林寅成下出了一个缓手,被双蝉抢占了大飞收官。
他一个凛然,在意识到失误后奋力追赶。
双蝉的眼睛越发明亮,她的脑子精准分析,连续应对无误,手段细腻,将官子收束完成得精确又漂亮。
林寅成沉默地看着盘面,眉眼间流露出些许痛苦。
打不赢,她的波动很小,从稳到韧,心理素质像是一个持重的老叟。
可她明明这么小?!
林寅成:“我认输。”
双蝉猛地抬起头,棋局结束,她终于能说话了。
语气里带着笃定,和一丝雀跃,她说:“你在变。”
不是针对我个人的临时变化,是他为了能延长围棋的竞技生涯,力争的基于个人棋风的新变化。
林寅成扯了一抹笑出来:“对。”
每个人都在求变,他们从拈起棋子的那一刻起,从九路吃子到打满整盘,就一直在变。
厨师会不断学习新菜,学生会不断习得新题,职业棋手自然也要不断学习新棋。
他不过三十岁,他当然也仍旧在变。
双蝉没有管裁判,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里有着好奇。
“我下得很开心,你呢?”
林寅成看看她,再看看棋盘。
“嗯,”他说,“我也很开心。”
闻言,双蝉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嗯!”
林寅成的这盘棋,让她看到了一个棋手在岁月之中的不屈。
她喜欢这样的棋手。
第294章 赛事推迟
饿了要吃饭, 吃饱了就想寻求有趣的活动,人的需求有层级,于是就永远处于不满足的状态。
双蝉也是如此。
她从拈子下棋便分外满足, 来到了下出一盘经典对局,再到由棋及人, 这份转变出于她棋力的提升, 也在于她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