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局结果是否满意?是否承认这是一场不该输的对局?”
“是否有所保留、未尽全力?失利是否会动摇你的信心,你如何保证后面两盘不会重蹈首局的覆辙?”
“不败纪录再次出现破绽,这一盘的失误是否说明你的状态和心态已经出现了问题?会不会让你在心理上陷入被动?”
“围棋这边一向有首局一输、三番棋就输了一半的说法,你认同这句话吗?”
他们不怜悯她的失败,只是焦急地想要抢到热点。
“双蝉半决赛首局输棋”,多好的新闻,多妙的炒作机会啊!
一群大人狂追热点,根本没把她当做“人”,而是一个新奇的物件、一次能爆的关键节点,越界地问着过分的内容,赶都赶不走。
双蝉差点被问到恼羞成怒,又或者他们其实在期待着她的恼羞成怒。
薄凌青:“他们为难你了?”
双蝉给出评价:“问了些废话。”
这话说得潇洒,接了鸡肉卷的薄凌青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时被人堵在中间,加上刚输了棋心情不好,双蝉确实烦得要命,但这会儿吃了东西补充完能量,她就又活了过来,回想以后便觉得那些问题很没意思。
什么叫满意吗什么叫不该输的棋?
好搞笑,这都啥子鬼问题。
双蝉后悔了:“我刚才没发挥好!”
但昶:“噗。”
梁以桐也笑了出来。
双蝉现下是真的懊恼了:“啊啊啊啊我就应该说,我不评价,我只负责赢回去。这样才更酷!”
她当时的回答是,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该输不该输的,下面赢回来就是了。
没有该不该输,这个问题在比赛里就很离谱,难道世界上还有该输的棋吗?
梁以桐悟了:“这句话我借用一下。”
他还没去采访区呢,估计也要被问到类似的问题。
双蝉大方地送他:“用去吧!”
每盘棋赛后都有采访,胜方谈复盘和感言,败方谈失利原因和后续调整,有时候媒体给的问题比较温和,会照顾到后者心情,有时候他们就会跟今天似的,疯了一样。
遗不遗憾、满不满意都是正常的问题,区别在于语气、节奏、氛围,这群人刚才太吓人了,也让正常变成了不正常。
再者,双蝉从头到尾就接受过一次败者采访,对于这些问题很陌生,所以乍一听到“不该输的棋”,她就很费解。
这都什么破问题啊?!
薄凌青他们倒是挺习惯的。
因为以前面对的次数太多,大赛里被尖锐逼问输棋的难堪,是在晚上独处时蓦然想起来都会崩溃得直摔枕头的程度。
到现场的媒体总是在换人,换了这个那个,水平参差不齐,为人也各有高低,提出一些离谱质问太普遍不过了。
本次,随队赴美的是新浪体育、人民网、晚报日报这些主流的体育和围棋媒体,大多是文字记者及摄影记者的组合。
跟来的直播和多机位是另一批人,他们的业务不重合。
媒体人数不像国内时那么多,但十来个人叽叽喳喳的,也够让双蝉头疼了。
墨非来找她的时候,她还问呢:“感觉跟赛前不一样,变了人。”
赛前也有简短的采访,问的是他们几个备战情况,时差有没有影响,还有对哈佛赛场的感受。
那会儿媒体的态度老好了。
墨非也不能跟双蝉说“你习惯就好了”,他只能拍拍孩子,说上一句“你别跟他们计较”。
输棋后遇到的这些对待,对双蝉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比同里天元战期间都要猛烈。
那时她虽然也是在开创纪录,但,世界冠军的意义终究不一样。
这场败局,从来不止是棋盘上的一着失手,更是场下无休无止的围追堵截。
这一次,双蝉终于看清楚了,原来输棋是这样的。
这场“围追堵截”,有形的是他人的目光和口舌,无形的是棋手心底翻涌的煎熬。
宛如绞杀的寄生植物,死死攀附着她,妄图汲取她的养分,一寸寸榨取她的气力,一点点吞噬她的心神。
他们是帮凶,无所知的帮凶,不能责怪的帮凶,落着一根根毫无重量的稻草的帮凶。
双蝉站在阴影处,望着那边被媒体采访的梁以桐。
他正在遭受两小时前她遇到的一切,所改变的,只是媒体对他的态度不那么热切。
但双蝉懂得,既然痛苦不该放在秤上衡量尺度,那么,煎熬同样不应该。
越小晨关怀地站在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双蝉。
双蝉嘎嘣地咬着棒棒糖,突然道:“原来他们害怕输棋,有这么多复杂的原因。”
所以训练里输棋,大家仍旧可以笑出来。
但赛场输棋,总是会哭出声音。
越小晨:“挺残酷的。”
怪不得这条路上的人那么少。
双蝉想了想:“我上次输棋,他们也这样问,我当时很不耐烦。但我没想这么多。”
很多人,包括烂柯杯后的个人专访里,都问过她,你害怕失败吗?你害怕自己的连胜纪录被打断吗?你害怕你的未来吗?
双蝉说她不害怕,她不懂得为什么要害怕,这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她略微懂了。
其实输棋真没什么好怕的,怕的不过是由此引发的一次又一次盘问、诘问、责问,复盘中产生的一次又一次后悔、懊恼、遗憾,眼见前路打水漂,眼见后路已断绝。
这才是输棋的真正压力。
压力落在心间、身后,让人不由得回头去看。
梁以桐习惯了回头看,离开棋盘后他就会回头看,看到了这些,等再坐近棋盘,心中难免多了几分阴翳。
双蝉从来没有在乎过,也不曾回头看。
她跟牧遥行学棋的时候,冲着的是师父那句“你何时胜我”,她便向前冲去,再不顾忌其他,睡梦里都在打谱练棋。
牧遥行不责怪她输棋,也不会指着她说“你当时怎么就想不到下在这里”。
牧遥行只会说,你要如何、你该如何,你既然这次错了那么下次便要如何做。
一次错误就用十次正确来覆盖修改,直至错误被忘得远远的,而不是反复提及某次你错在了哪里。
翻旧账要看情况,有的要看,大多不需看。
牧遥行懒得翻旧账,她有限的精力不是拿来做这些的,多责怪双蝉两句,等于浪费了她为数不多的生命。
就这样,双蝉养成习惯,也就逐渐地对犯错没那么恐慌,力求的是如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错误的对面是正确,她犯错了就知道下一步要去找寻正确道路了。
她的输棋没有惨痛代价,那同样是一条通途。
没有那么多惩罚,不存在无意义的询问。
她输棋不哭,最初是担心哭多了吵到牧遥行,然后是担心哭多了影响脑子记谱,后来是顾不上了,她得快快做完新的作业,要不然师父就睡觉去了。
但她习惯看别人哭。
天下棋士来青山县与她切磋,输的赢的都有,对方哭了,双蝉不懂为什么,牧遥行轻飘飘一句“他爱哭”。
所以来到这里,在考级现场、在行岳道场,对手哭了,双蝉了然于心,是对方爱哭。
但现在,她发现可能也不是对方爱哭。
是他们在哭自己输棋后的惨淡,这是一场情绪抒发,也是一次小小的自我默哀仪式。
小小的脑袋里想了很多很多,双蝉陷入了深沉的思考状态。
越小晨:“怎么了?”
双蝉回过神来:“我感觉啊,他们不懂棋,倒是挺懂指指点点的。”
越小晨:“……”
哇,说这么大的真相,你不要命啦?
·
墨非也没有反复指责双蝉失误,他追求效率,误打误撞的,跟牧遥行带双蝉时有几分相似。
棋院的几个教练里,她还是最适应墨非的练棋方式。
便如现在,墨非带着双蝉复盘,讲了前面的失误,夸了她的奋起直追,又赞了她的官子手段。
这边岁月静好,时间不过是下午晚餐时分。
而国内已经到了清晨的五六点,从三点多开始,#双蝉输棋#这个话题就趁着夜深人静爆上了各个平台的热搜。
尤其是微博,活跃人数最多的平台上,这条消息就是深夜里的一道惊雷,一直待到了上午,都没有下来。
在这个话题里,有人在安慰双蝉,有人在辱骂她,还有人借机宣泄和造谣。
【胜负本是常事,别被留言压垮】
【好好休息,明天比赛加油啊!让一追二,你可以的!】
【丢人现眼,什么破棋,什么前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就下成这样?】
【我都说了棋协造神,看,但永不甘与棋协为伍,宁愿清白以后被清算,也不作假。这不呢,你蝉神就输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