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围棋圈都在看这盘棋,央视也在直播。
梁以桐先拔得头筹,双蝉暂时落后,这一局是双人的赛点。
白棋在攻击黑棋时次序有误,双蝉敏锐“跨”出,辖制住了白棋。
现今,白棋反倒被分断,黑棋明显占优。
只是,在之后,双蝉下出了缓手,提子后双方又回到了平衡状态。
央视的佛华采叹气:“这手提得太大方了,黑棋本来有优势,这一下,白棋缓过来了。”
局面两分,又要看后面谁先出错。
两人下得很慢,至双方在右上角爆发劫争,胜负来到了关键节点,打劫过程里梁以桐出现致命失误,不知不觉地,他左下一小块白棋送了死。
等他察觉到,局面已然有了变化。
梁以桐沉默着。
他发现,自己真的压根没察觉到这块棋究竟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这个事实令他堵心,也让梁以桐不由得慌了慌。
不少解说都摇了头:“白棋没机会了,双蝉只要把右上处理好,白棋的实空就不够了。”
双蝉暗暗地定了定心,果断出手安全处理着,拿到了领先优势。
梁以桐顽强收官,奈何他的时间开始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棋优势不可动摇。
佛华采:“白棋时间不够,棋也不够了。”
两样都不够,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终局时,以应氏计点法,黑棋领先五点胜出。
听到了这个结果,棋盘一侧的双蝉闭上了眼睛。
赢了。
压力好大。
输棋就是会不开心,她就是不开心。
她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在议论自己,这是一定的,因为之前输棋就这样,昨天也不断有媒体想要采访她,都被拒绝了。
越小晨不给她看手机,妈妈和姨姨过来的时候也面色带忧,教练说你好好下棋就行,梁以桐在她面前都不敢笑……
经历过所以知道,无形的氛围跨越着时空,被双蝉脑补着,竟然也成为了压力中的一根“稻草”。
她昨天一天都在孤零零摆棋,从白天到黑夜。
空气分明很舒服,她依然觉得有些稀薄。
双蝉睁开了眼睛。
梁以桐正在看她,与她突然对视,他吓得抖了一下。
尽管是自己输了棋,梁以桐心情也不好,他却没有埋怨什么,而是笑着夸了双蝉。
双蝉:“谢谢。复盘吗?”
梁以桐:“嗯!”
但这一局,她赢了。
所以空气,回来了。
第331章 倡棋杯三番棋
双蝉出了赛场没先去外面, 闷头走路呢,就被一只手一把拉了过去,未等她反应,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双蝉立刻抬头,发现自己已然被妈妈抱在了怀里。
“你来啦?”她笑了起来, 回抱住双桃, 手臂用力收紧,贪婪地感受着来自妈妈的温度,“我以为你有事走了。”
怎么会走呢, 当然不会, 赚钱的最终目的是生活和孩子, 她当下有能力协调, 便不会顾此失彼。
“辛苦啦。”双桃摸摸双蝉毛茸茸的脑袋,“饿不饿?”
双蝉夸张地比划着:“超级饿,有这——么饿!”
尹岩华在旁边歪头, 学着她的语气:“这——么饿啊, 那只能姨姨请客了,姨姨是大户, 可以宰。”
双蝉伸出一只手臂,把尹岩华也抱在了一起:“真的吗真的吗?我可就不客气啦!”
尹岩华:“千万别跟我客气。”
墨非在不远处站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
赢棋打平比分以后,网上关于双蝉的讨论不仅没有减弱,甚至更加汹涌了。
三番棋就是这样, 它的魅力在于每一盘棋都能给人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要么是一边倒的碾压,要么是惊心动魄的挣扎。
把比分硬生生拉平,向来是围棋界最有流量的打法。
言魁当下在疯狂抓赌棋, 这帮人无可救药了,就因为双蝉输棋让他们破了财,便在网上肆意谩骂,言语不堪入耳,还有涉及人身的威胁,死缠烂打、纠缠不休。
言魁:“热度流量全来,他们更疯了。”
一直都是这样。
人为财死,那些躲在暗处开设赌局、参与赌局的人,只要牵扯到了利益,什么棋品、底线、脸面,全都可以抛在脑后。
如今围棋论坛里吵得乌烟瘴气,大半都出自他们之手,眼看双蝉将给围棋界带来新变化,言魁绝不允许有人对她下手。
再不重拳整治,棋坛的公平和声誉,就要被这群逐利之徒彻底毁掉。
锤溶溶严肃地道:“舆论节奏被带得一塌糊涂,棋迷被煽动对立,普通网友之间的攻击很严重,再放任下去,未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这也是让言魁非常头疼的一件事。
过去,棋坛的讨论只局限在线下棋手之间、小范围棋迷群体里,就算有电视台转播赛事,引发的舆论也大多是通过报纸、杂志等传统渠道传播的,速度慢、范围有限,相对可控。
现在不然,自从互联网普及,各类围棋对弈平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信息传播速度成几何级放大,一点动静就能瞬间引爆和发酵,舆论场完全超出了他们这群人的想象,传统管控手段已经不好用了。
言魁不是没警觉,他让锤溶溶建设应对网络舆情的监控机制,可做来做去,迟迟没能真正立起来。
偏偏双蝉的出圈速度过猛,热度压得整个棋协都喘不过气,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一切都是全新的挑战,没有先例,没有经验,而他又太过贪婪,想做好,想做对。
这太难了。
言魁:“先去做吧,早晚要做。”
但这一步早晚都得迈出去,他不是来养老的,他是来建功立业的。
言魁更清楚,他必须接住双蝉当下和未来的热度,要利用好,就要先拥有驾驭它的能力。
棋协那套古板臃肿且慢半拍的样子,前两年还能勉强用用,今年之后,就太拖沓了。
言魁探身向前,表情严肃:“这样……”
锤溶溶一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又有人倒大霉了。
·
家人相伴,友人相陪,赢棋扳平了比分,双蝉这一休战日过得要比前天好得多得多。
梁以桐就相反了。
棋盘之上输赢参半,一个得意,另一个自然就要失意。
很多人都觉得,梁以桐过往成绩不算亮眼,他输棋那么多,怕不是早有厚厚的经验,早就习惯了。
连他自己都以为是这样的。
然而在半下午去找东西吃的时候,他遇见了双蝉,后者关心地问了他一句调整得怎么样,明天是否可以全力以赴。
梁以桐站在原地,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她。
双蝉被看得莫名,连饼干都没继续吃:“怎么啦?”
梁以桐有这份观察力,他听得出来,双蝉是真的在关心他,不是客套也不是打探,纯粹地在期待他能够从失败里调整过来。
这样的对手不是没有,但很少。
梁以桐走上前去,站在桌子边:“没事,我输习惯了,有经验,能调整好。”
双蝉嘎巴地咬着脆脆的椰子饼干,咽下去后,也同时找到了措辞。
“你没有习惯,你要是输习惯了,你才不会这样拼。”她说,“有经验不就更难受吗?我好像这次输棋就比前几次难受。”
她之前对采访的媒体说,不存在全胜,她日常一直在输棋,输棋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训练和正赛的输棋感受不同,天元战到现在,加上螃蟹杯输给戎天籁的、才输给梁以桐的,一共是四场败局。
每一次的感受都不一样,这次最难受。
输多了的“习惯了”,是一种自嘲,很多人都这样来形容自己,实际上没有人习惯。
因为大家参赛的目标就是赢,输习惯了的人可不会这样坚持。
输得多了,累积起来,在每一个日日夜夜叩问着他的内心,一层层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双蝉不知道梁以桐有“多少层”,她才体验了“四层”,就很难受了。
她同样不清楚的是,输多了的自嘲,其实是心气磨损的另一种表达。
梁以桐不甘于输棋。
只是,他的心气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赛场失败中被打击、磨损,就像薄凌青回道场寻找初心,梁以桐有阵子也在找寻自己的初心。
少年意气,自有锋芒。
那是凌云之志的壮阔,是气吞万里的磅礴理想,是敢与天争的赤忱孤勇。
他幻想过自己在赛场一往无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高居王座,场场冠军。
这样的意气,一点点在现实的惨淡里遗漏、溜走,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补进来的是迷茫。
人的成长从来都是身体与思想的双重蜕变,身体有生长痛,有激素变化;思想有落差痛,有被现实磨平了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