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她有点小丑,这让她笑了起来。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比赛。”
她告诉镜子里的自己。
所有台次均已结束,新的八强名单已出,中韩依旧各占一半,可以继续避开同一国籍了,几人在赛场抽签以匹配后日的对手。
双蝉抽到了林寅成,一位老对手。
她抬头,看向了隔开两个位置的人,挥舞着手臂跟他打招呼。
林寅成笑了笑:“真巧。”
第334章 丢东西
“下一轮对战的是林寅成九段, 他是老将了,还能对你造成压力吗?”
有媒体这样采访双蝉。
林寅成今年32岁,自从2013年过完三十岁生日, 这几年里他世界大赛表现不佳,所有人就在等着他退役。
他被称为老将, 很多棋迷提到他, 都要叹上一声,再说一句“年纪大了没办法”,来解释他每一次的失利。
但他不觉得自己该退役。
前不久的亚洲杯快棋战他再度拿到了冠军, 证明自己仍在巅峰。
虽然在围棋这边, 这个赛事不算公认的世界大赛, 其冠军也不被普遍视为世界冠军, 官方多称呼为“亚洲冠军”,统计世界冠军时,中日两国的主流口径都是不赞成计入其中。
在韩国, 亚洲杯却是算世界冠军的。
林寅成新拿了亚洲杯, 就等于新得了一个世界冠军,这也是他的第三个亚洲杯, 算上这些,在韩国的计算方式里,他已经17个世冠了。
媒体的这个问题在林寅成听来,分外诛心。
好消息,他没听到。
坏消息, 听到的是双蝉。
双蝉眨眨眼,而后对着话筒说道:“不好意思,请再重复一遍问题。”
跟来的中国媒体再次重复。
双蝉“哦”了一声:“明白了,你是问我, 新科亚洲杯冠军、韩国名人战和麦馨杯冠军、尚未完赛的梦百合杯四强,能不能对我造成压力?”
她觉得好离谱啊,年龄能代表一切吗?32岁就能稀释掉林寅成去年和今年的成绩吗?他现在还是韩国顶尖高手、国际顶尖棋手啊!
32岁,一个数字,轻飘飘的,就把他归结为“老将”,话里话外都带着对垂垂老矣的鄙视吗?
双蝉很喜欢大家夸她,对于涉及她年龄的夸奖也欣然接受,她就是这样厉害啊、就是做到了呀,她担得起这些赞扬。
但听多了,有时候会烦躁,因为很多人嘴上在夸她,话里却总不忘踩一脚别的棋手。
这就不是单纯的夸奖了,分明是借着她的由头,故意去贬低、攻击别人。
话里话外藏满了发言者的小心思,曲里拐弯的,剖开那些看似夸赞的外壳,底下全是恶心人的算计与恶意。
所以前阵子在兵圣杯现场,有人当着双蝉的面讽刺尾星雨,她马上出声要求对方向尾星雨道歉。
事后,网上也有人吐槽,说双蝉这个孩子太不懂事,辜负了喜欢她的人的真心,把死忠粉的脸面往地上踩。
先不说这个言论的诡异程度堪比自己上赶着去引战挑事,被戳穿了反倒倒打一耙,硬是要说“我都是为了你好”;
抛开这离谱逻辑不谈,如果真心来自拉踩比较,双蝉宁愿不要这份所谓的“真心”。
此刻也是,林寅成32岁棋力退不退步的,那是棋盘上的较量,你们又凭什么来侮辱一位对围棋至情至性的棋手?
媒体来追围棋热点,但他们根本不尊重棋手。
双蝉已经认清楚了这个事实,这让她感到难过。
再者,谁还不能长大啦?她这辈子也一定可以活到很大很大的!以后你们是不是也要这么说我呀?!
双蝉:可恶!
被她这段播报成绩的话阴阳怪气着,举着拾音器的媒体沉默了,略微尴尬,还有被揭穿心思的愤怒和羞恼。
“他很厉害,我很有压力。”双蝉看向对方,再扫视了周围其他的媒体们,“围棋比赛很难啊,每一盘棋都很难。你们不然来下棋试试。”
试试就逝世呗,只会叭叭叭,啥都不会的。
·
尾星雨卸下重担,离了赛场当晚就开始下网棋,她买的回国航班是明天的。
越小晨在旁边给她切橙子吃:“白天阿蝉的采访很多人都看见了,夸她的还挺多。”
尾星雨:“啊谢谢。我也看见了,媒体都这样,提问没什么含金量,遇上一个好问题跟下出来一盘好棋一样稀少。”
从业者水平参差不齐,加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表现出来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越小晨:“我原来以为体育行业的记者会比娱乐圈的好点儿,现在看来都差不多。”
看样子,各行各业都有浑水摸鱼的啊。
越小晨感慨着。
尾星雨:“其实好的也有,庄熠啊巩铃啊索艺文啊,都很好,他们还给我发过照片。奇葩的那种吧,更夺人眼球,显得这个行业都是神经病。”
她提及的是经常在赛场里见到的记者,也有不记得名字的只是面熟的,但就像她说的那样,一个老老实实的问题,远不如刁钻出格的问题引人注意。
越小晨想了想:“是我以偏概全了。”
也对,一群人里,总是跳得最高的那个,容易被他人看见。
尾星雨:“我以前很喜欢以偏概全。”
说到这里,她也不在群里催人快点上线跟她对弈了,转过来跟越小晨聊些剖心的话题。
“我小时候……你别笑,我现在20了,我说我十五六那不就是小时候吗?”她打着从前四个字开始就憋不住笑的越小晨,“你要允许二十岁的人也有小时候!”
越小晨告饶:“好好好,你继续,你继续。”
在越小晨看来,尾星雨现在的年纪仍旧是小时候,很小很年轻,也很单纯。
尾星雨嗔怪:“都打断我思路了,我重来。”
她说,她小时候就很以偏概全,兴趣班和道场里跟男生起冲突了,就哪个男生都不搭理。
打比赛以后,记者烦人、棋手烦人、新闻烦人,她最初很喜欢看见自己被单独拎出来,觉得这样就是被重视,后来就烦了。
有阵子,她对关乎自己的新闻,瞥上一眼都嫌烦,就什么都不想看,被问到相关内容了也不耐烦回答。
现在其实也还有点儿这样,这群人赢了夸输了骂的,尾星雨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不愿意搭理他们。
越小晨:“这不怪你以偏概全,这很正常。”
尾星雨:“我现在好多了。”
越小晨:“成长了,长大就是会变得更加包容。但也别想那么多,不用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错,反思内省是要的,过度就不好了。”
她摸了摸尾星雨的脑袋:“每一个当下的你,都是做得最好的你。”
尾星雨愣住。
十五六岁的自己很傻,十二三岁的自己也很傻,她看到了双蝉,见到了后者的模样,对比以后就发现,我的十二岁怎么那么尴尬啊?我怎么做了那么多蠢事啊?
可是没必要。
十二岁的自己不会苛责二十岁的自己,那么,二十岁的自己也不要去责怪十二岁的自己了。
当下的当下,每一个她都做得很好了。也许记忆里还留着窘迫的画面,但那是曾经的她认真活过的模样。
就像是现在。
她不必否定自己昨日的输棋,她也不要去责怪棋盘上的自己怎么就没有做到更好,因为她已经做到能做的最好了。
敏感阶段的尾星雨,眼泪忽然滑落。
吓得越小晨差点跳起来:“咋了咋了这是?别哭啊,等等等等卫生纸呢?”
后悔是最内耗的情绪,尾星雨否定的不仅是输棋的自己,还是她完完整整的自己。
可以遗憾,但不能停留。
“嘟、嘟。”
接连几声响,尾星雨接过卫生纸的同时,电脑里也有人在戳她,问她不是要下棋吗,怎么还没来。
“我没事,想到输棋了。”尾星雨闷声说着,“好多了。我跟人下去了。”
越小晨有点担忧,不过,她觉着尾星雨要是沉浸在新的棋局里,说不准会放下情绪,于是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
次日,休战日,双蝉苦大仇深地跑到了越小晨跟前。
“晨姐——”
她飞奔过来:“我的书!不见了!!”
越小晨心中升起不妙:“什么书?”
“那本棋谱,就是我手抄的那本,我刚才去采访然后跟游堂他们去找教练复盘,等我回房间的时候,发现我的书不见了。”她呜呜咽咽地,“呜呜呜我们找了好久结果根本找不到!”
越小晨:“!!!”
我去!怎么还丢东西啊!
休战日,原本应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淘汰的各自离去,晋级的继续在研修院的内部宿舍待着休息调整自己。
然而,围棋圈大地震!双蝉带上赛场的宝贝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