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难道没计算清楚吗?他算得是什么?
双蝉落子也莫名其妙,她肯定是算清楚了。
解说称其为“鬼手”,还猜测崔时是不是有转换风格,正在调整期。
南恬:“他不是!他就是背了与自己格格不入……也不应该说格格不入,有些出入吧,就是有些出入的一些谱。”
生活里,很多事情是不需要探究根底的。
电磁是什么、手机为什么能通话、电脑为什么能联网……无所谓,考试里也是,不理解原理但老师说只要写上去就给分的格式答法同样没问题。
但围棋不一样。
死记硬背是业余棋手,到了职业棋手,又或者说顶尖棋手这一高度,记招是第一步,他们真正要做的是拆解和理解,从而活用、自主变通。
死搬硬套原招,是低段位和业余棋手才做的事。
崔时是三段没错,但他又不是只有三段的棋力,否则也来不到决赛。
南恬不小看任何三段,特别是在世界大赛杀到最后一场的人。
从前面的鬼手到中盘出现的问题手,不是崔时心态崩了,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崔时这盘棋自最初的黑7,就乱了。
孟迩:“他在转风格?”
南恬叉腰站着:“可能吧,但也太蠢了,拿这种不适合的东西去对战阿蝉。”
孟迩出门前也看过双蝉这棋,她觉着崔时下得挺好的,而且那会儿南恬也夸黑棋有想象力,非常有想法。
“不冲突,他的棋是挺好的,但他下得也挺乱的。”南恬说。
崔时学会了制造混乱,却把自己也搅入了混乱。
而双蝉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步都计算严谨。
南恬看过太多的怪棋,历史上有太多有意思的棋局,如果目的是赢,那么,什么着法都不会让职业棋手疑惑不解。
惊讶是惊讶,分析过后,自然而然就消化了。
两人本来说要吃完饭去外面转转,这么一聊,都不想出去了。
饭也顾不上吃,南恬去搬了棋盘过来,孟迩拿了棋盒,恋爱上头的小情侣就这样突然开始热情洋溢的拆棋活动。
“你看这里,黑31靠、黑33断,再反打再长……”
“还有这儿,碰、断、反打、飞……你发现没有?”
孟迩在提问里皱眉,有点犹豫和不确定地回答:
“很——连贯?不对,是太连贯了,没有考虑阿蝉的棋。”
男女朋友化身老师学生,南恬夸她真厉害,就是这样。
南恬:“他下得太快了,我刚才注意到,这两处都是三五分钟就结束了,不是现场试出来的,是他早就背好了。”
棋手会在落子过程里根据对手的应对,不断地进行“试探”再“修正”,继而决定后续点位。
落子速度忽快忽慢,前后的思维转折也会体现在手数选点变化上。
就像是走路的人突然决定右转,发现右边是墙壁,那转到另一个方向就好,总有路能走的。
崔时这两处格外明显,他没有这些思考的体现。
孟迩:“像Ai,棋院里Ai有时候就这样下。”
南恬:“但Ai那么蠢……”
蠢得要命,每次去微机室做这些任务的时候,都能给棋手气得半死。
队内都说,去跟Ai下棋拿到的钱,完全就是精神补偿。
孟迩摊手:“所以他蠢。”
南恬一噎:“说话太难听了朋友。”
好歹也是同行。
孟迩抽空怼他:“朋友?哦呦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喊我老婆宝贝亲亲心肝儿,朋友?搞笑了,我过年前跟你出来旅游你喊我朋友?”
她冷笑:“朋友就朋友,一下子给我恢复单身了,挺好,freedom。”
说到这里,不等南恬来哄,孟迩忽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多比is free。哈哈哈哈哈哈——”
南恬茫然的:“???”
啥啊?啥啊?我神奇女友怎么又抽风了?
跟点了笑穴似的,孟迩笑得都快肠痉挛了,在凳子上扭曲着滑落到地上,然后被慌张诧异的南恬赶忙捞起来。
超大声的笑声里,是绝望的南恬在看顾他貌似突发恶疾的女朋友。
等了快十分钟,孟迩才恢复过来,边接过纸巾擦泪,边跟南恬说“你没看过哈利波特吗里面有个家养小精灵”解释这句话。
哈利帮助小精灵多比拿到主人的袜子,从而拥有了自由。
孟迩刷了好几遍真人电影,对这一幕印象深刻,也对free这个单词嵌了锚点。
南恬:“……我看过但是我不太记得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很容易被引开注意力,话题再次回归棋盘,笑脱力的孟迩安安静静地听南恬分析。
南恬其实也是在给自己讲,有时候,拆棋是一点点来的,他比孟迩的棋力强,并不代表她就只能作为学生和听众。
“我有点明白了,崔时一开始的棋挺有劲儿的,但后面他没弹性了。”孟迩说。
前后脱节,崔时照搬不知道哪里来的经验,导致局部定式化,由于跟他本人的棋风习惯有差异,所以后来他根本救不回自己。
南恬:“但双蝉弹性十足。”
遗憾的是,崔时的对手,双蝉在这盘棋里的弹性十足。
她计算之深之多变,以棋感为核心,接连打破了崔时的两次设陷。
南恬和孟迩没有去搜双蝉的采访视频,所以他们不知道,在赛后采访中,她就已经回答了类似的问题。
双蝉说:
“不全是棋感,我是算出来的。黑棋吃了我右下角这块实地也没关系,后面我可以借外势发起超——级厉害的反攻,以势换地,我在行!”
挂盘解说的棋盘,默认上方是黑棋,下方是白棋。
对弈双方的位置相错,所以双蝉视角的右下,完全就是观众视角,她拿黑棋的话才是左右上下相反的。
媒体问了很多,问白8,问白30,再问那个点三三。
尤其是最后这个,解说纳闷、棋迷不解,但事后所有人都觉着,双蝉在这个局部的应对极其精妙。
双蝉:“算出来的。”
她算到黑棋打劫赢了也要消耗掉劫材,所以后来黑棋赢劫却输了全局,白棋输劫却赢了全局。
崔时的古怪着法,源自他的训练。
双蝉的所有落点,都在自己的算路上。
如墨非赛前叮嘱的那般,双蝉确实好好算清了再下的棋,是以,崔时的鬼手能在局部骗过很多人,却骗不到她。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饭菜早凉了,油脂凝在一起,但南恬与孟迩顾不上为其哀悼,他俩呆呆地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的。
孟迩:“明天的棋,双蝉还是会赢的。”
南恬缓慢点头:“是的。哦,是后天,明天休息。”
孟迩:“哦。”
如果是这样混乱的崔时,那么双蝉下一盘棋,依然会赢。
蓦地,孟迩笑了起来,与南恬对视着。
她说:“一年三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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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非也在跟双蝉分析今天的棋,新鲜热乎的对局在晚上拆解完毕,他没有南恬孟迩这么笃定,但他心里确实是将胜利的天平又一次地朝着双蝉倾斜了过去。
崔时的棋很乱,今天这盘尤其乱。
或许他之前出奇招能够让对手手足无措,然而,坐在他对面的是双蝉,一个本就喜欢奇招也最爱拆棋最喜欢计算的棋手。
“下得很好,”墨非对双蝉说,“明天好好休息。”
双蝉挥挥手:“教练再见~~~”
转身跑去找妈妈,今天的双蝉格外粘人,她抱着双桃仰头看去,认真询问能不能一起睡。
双桃:“可以呀。”
双蝉:“好耶!可以跟妈妈一起睡啦!”
这边开开心心,崔时那里愁云惨淡。
韩国棋院的教练跟了过来,加上领导官员,对于他这次的输棋进行了严厉指责,并给予了压力,要求他下一盘棋必须胜利。
重启参赛一年就打进了世界大赛的决赛,自以为很厉害是吗?
但双蝉一年就能两个世冠!你这算什么!
——他被指责,他被挑剔,他被训斥。
“你要送给她第三个世界冠军吗?”
崔时不想输,可这种事,不是他不想就可以的。
他扯扯嘴角,到底没把“冠军是赢的不是被送的”这句话呛回去。
他们不敢对着林寅成这样的棋手肆意指责,又或者其实早期林寅成也遇到过,只敢对没什么背景且很弱小的崔时发难。
最该调整心态的时刻,崔时低着头,承受这些来自同行者的戾气。
好不容易等人都离开,他独自待在卧室,对着棋盘无声地发呆。
线、点、棋子,它们像怪兽,将要把他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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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3日,腊月二十五,距离过年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