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解说都在惊呼：“CypherGo今天打得太凶了！”
而对面替CypherGo落子的工程师知道，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但他的笑容没有释放太久。
因为，双蝉看到，CypherGo在能开劫的时候，又一次放弃了开劫。
礼云臻：“正常，白棋现在占优，能不开劫就不开劫。开劫的话可能赢得更多，但也可以让黑棋翻盘。”
这一决断没什么问题，正常的人类棋手也会这么选。
性格沉稳的、不好冒险的、稳健派棋手，都会这样做。
傀荌：“我觉得它还是开劫比较好。”
礼云臻：“可能是因为它能求稳，就不想要混乱吧。它跟力战棋风的截然相反哦！”
双蝉在道场期间也喜欢这样，后来见识到了九段们的厉害，成为了职业棋手，就格外克制。
但她的克制与CypherGo的稳，差别很大。
起码换双蝉来，她一定会开劫。
局面落后，行棋艰难，双蝉提出了休息，孤身一人待在单间内吃了饭、喝了水、蹦了蹦。
“阿蝉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不要急。”她自言自语着，说一些给自己加油打气的话。
她在屋内转圈地走，走着走着，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毯，再看了看放在地毯上的沙发、茶几、沙发。
这是一套沙发，因为两个是一样的。
它们是单独的。
但它们是一套，因为茶几也是同一个设计。
茶几放在中间。
它们仨是一起的，是在一起的。
包括这个房间在内，是一体的设计。
双蝉歪头：“嗯？”
·
对局重启，双蝉在中腹落子连接几块分散的棋块，构筑了一道面向左侧的厚势。
CypherGo的价值网络里，这一手被评定为“价值一般”，黑棋没吃棋也没直接抢地，没有价值。
但在围棋里，厚势的价值是隐性的。
实地是看得见的，围好了一块棋，马上就能点清十几目；
厚势无法立刻换算成目数，它是一片没有围成空、没有确定边界的外势，数不出任何目，筑厚势在当下等于凭空亏损实地。
一块厚势能赚多少，完全看对弈双方后续的应对，也许价值极高，也许直接作废。
双蝉这一手不进攻不防守，却盘活了一大块棋形，她决定用厚势去覆盖白棋的实地，慢慢渗透，蚕食掉白棋的优势。
她不知道能不能行，她没办法了。
CypherGo在局部不断获利，吃黑子、抢实地；
双蝉放弃局部争夺，开始整形。
她扩大了厚势的范围，与之相对应的是，她的实地在不断缩减。
直到，黑137点入白棋阵地，试图在中腹围成大空。
CypherGo白138长，继续在局部施压。
礼云臻瞪大了眼睛，站了起来：“不是、不是……唉不是……它它它它——”
围棋有很多无法被量化的东西，职业棋手的全局思维永远是人类最为璀璨的瑰宝。
双蝉的黑棋完成了对中腹的合围，她在赢全局，白棋的阵型就这样被黑棋的整体厚势压缩到了棋盘的一侧。
棋盘之上，黑白之间的目差从12目缩小到了3目。
进入收官阶段，双蝉读秒，CypherGo在不久后也开始读秒，它在中盘阶段实在是被双蝉逼得不行，有好几次突破算力的搜索。
两者的官子精度都极高，寸步不让，黑203退了一步，将左边最后一块实地稳稳收入囊中，至此，CypherGo的胜率评估突然断崖式下跌。
工程师吓了一大跳。
CypherGo在读秒声中不断地推演着，然而它没有办法，因为原本认为可以抢到的最后一个大官子，已经被双蝉那一手锁死了。
它判断胜率已低于某个内部阈值，继续下棋无法翻盘，推演发现消耗时间或尝试小概率事件仍无法获胜，找寻不到最优策略，在读秒结束前，CypherGo选择了体面认输。
【？？？】
【几个意思？认输了？】
【怎么戛然而止了？刚才不是下得很欢快吗？】
【我差点以为双蝉要输了！布局开始就落后十几目，吓死我了啊啊啊啊】
【没用啊，大官子被黑棋锁了，赛狗不认输也赢不了】
【厚势逆袭，大模样翻盘，我的天这都能行？！】
【宇宙流是你吗宇宙流】
【这又不是宇宙流】
【但都是一样的思路啊，宇宙流也是中腹形成巨大模样然后开搞】
【总之，恭喜双蝉！！！】
【2:0了啊啊啊啊啊啊好帅啊少女暴君！】
CypherGo认输，双蝉执黑获得第二局的胜利。
接连两战皆败，CypherGo研发团队的神色严肃，仿佛一开始并未假设过会有被零封的可能性。
如此罕见的翻盘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CypherGo为什么没有察觉？是价值评估体系的问题吗？
职业棋手对“厚薄”的理解透彻，其直觉和判断源自常年的实战积累，以及上千年围棋文化传承下来的知识。
厚势和实地是两种不同形态的价值，可以互相转换，看到厚势时，职业棋手会本能为之后的进展留出空间。
但CypherGo没有，它不存在直觉，它只有数值。
这无关谁更聪明，“厚势不可轻入”是凝结了无数人经验的一句棋理。
双蝉赢得很微妙。
礼云臻：“如果对手不是CypherGo……”
可能，她翻不了盘。
不过，对手若不是CypherGo，双蝉也不一定真的翻不了盘，人类棋手有自己的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
现场裁判宣布了双蝉的胜利，而满头是汗的双蝉，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有些头疼，指骨用力抵着太阳穴，整个脑袋都在发胀，像是要炸开了似的。
连续数小时的极致计算，紧绷的胜负拉扯，她的大脑过载，卸了注意力，一切被强行忽视的后遗症全都涌了过来。
双蝉的耳朵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隔着嗡嗡的响声，她的脑袋沉得完全抬不起来。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墨非从外面冲进来，后面跟着被推着走的医生，对局室瞬间就成为了临时检查场地。
教练的呼喊、摄像机的轻响、不知谁的安抚，都隔着厚厚的嗡鸣，她能看见有人影，但看不清楚听不出来。
双蝉闭上眼睛，什么声音、触感，都变得迟钝模糊，她脑海里仅剩下依旧在翻涌不散的棋路变化。
“长时间高度集中，神经绷太紧，血管收缩引发的紧张性头痛，颅内没有急症，不用太慌。”
“大脑需要彻底休息，不行，复盘和采访都不行，让她直接去休息。”
“会的，待会儿还会反复，晚上也可能反复。”
脑袋上多了冰冰凉的感觉，张嘴喝了水吃了什么，双蝉迷糊间觉着自己躺平了，周围也变得轻盈，呼吸慢慢流畅了起来。
医生守在一旁持续监测心率，紧张地看着她一点点恢复，半小时后终于长叹一声。
“没事了。她太累了，让她继续睡吧。”
第397章 人机大战结束
赢了第二盘棋, 零封CypherGo，人类之光却因消耗过大当场倒下。
这一幕被直播传给了观众们，大家都在为双蝉揪心。
“干嘛不切断画面？”
“总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围棋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赢的。”
直播有延迟，真想切了画面也不是不行, 替换成别的就可以了, 事后传一个消息出去解释一下便好。
但言魁没这么做。
双蝉晕倒的画面定格，照片在网络疯狂传播，随着“双蝉零分CypherGo”的绝佳胜利, 图上的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这毫无血色的模样清晰刺眼, 与一旁的文字形成了极大反差。
一眼便能看出, 整场对局对她的心神消耗有多大。
【一目了然：#双蝉2:0CypherGo##双蝉少女暴君#啊啊啊啊好心疼我的天，我终于知道小说里写的一盘棋耗尽全部心力是什么样子了】
【三月花开：#双蝉少女暴君##双蝉零封CypherGo#要不我们去拔了赛狗的电源吧我真是看不下去了，你一台电脑就这样欺负我们13岁的小孩！】
【抹茶好吃的：第一盘赢得那么轻松我以为她很厉害不用担心, 原来竟然这么难吗……看不懂围棋我真的好难受, 但她真的好厉害好猛好威武啊！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喊她少女暴君了，这个代号好适合她】
当然, 也有类似“装的吧”、“又演起来了”这种议论，问就是保持对一切的怀疑，他们有探寻“真相”的权利。
尽管，“真相”的定义，由他们所定义。
故作清醒的另辟蹊径, 论述“双蝉和CypherGo的营销效果”，一边“我承认双蝉或许是棋手里很强大的但一定不是最强大的”、“只有她出战CypherGo话题度才可能最好”；
一边“或许我们都被骗了，这是CypherGo联合中国围棋协会的一场全球营销，前期CypherGo输两盘, 后续她会连败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