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变了。
反复密集拆解60局,一次又一次面对有悖于棋理的下法,去理解在Viscount逻辑框架内的“新棋理”,这个过程艰难且堵心。
特别是,每个人都清楚地知晓,Viscount不等于CypherGo,距离一月份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它肯定更强大了。
双蝉遭遇了多重打击,棋力出现回退。
墨非找心理教练介入,却没有什么效果。
今日训练结束,她从临时设定“双蝉&邬语山讨论专用”的棋室走出,碰巧遇见了拎着大兜小兜的平辰潍,便抱着大自然馈赠的香喷喷加餐外卖来到娱乐室。
平辰潍也学着她,席地而坐,还接过了双蝉顺手扔来的靠枕。
“是不是很好看?”他紧盯着双蝉的侧脸,观察她的眼睛和表情,以确认她的情绪。
双蝉张大了酸涩的眼睛:“哇,好看!原图吗?传给我传给我!唉,可惜我不能转发,好喜欢啊这个好漂亮啊!”
她如果去转发原微博的话,就真是拱火到天上了。
海报底图最顶端是仰视角度下的双蝉剪影,她坐在半空,背后是隐约的棋盘线,她向前伸出了右腿,脚下一道浮云遮盖,蜿蜒着继续向下,金色的脚步印记里,是密密麻麻的赛事记录和各种纪录。
11岁定段,12岁天元,最年少世界冠军……
很长很长的海报,长到连海峡两岸和贺岁杯这类比赛都没落下,是比照着她一场场棋赛,毫无遗漏地记录。
双蝉划动着页面,偶尔会因为单击导致图片缩小退回,平辰潍便立即重新双指捏合放大,继续让她看。
看着看着,手里的鸡蛋灌饼也不吃了,豆大的眼泪忽然滑落,噼啪地砸在胳膊上,碎成几瓣。
平辰潍轻声地补充:“有很多张。”
还有只记录冠军的,那是一张横向长图,来源应该是她之前拍摄的杂志图,粉丝p图总是这么厉害,想要什么感觉就能改成什么样。
“也很好看。”平辰潍找出来给她。
她半侧身站立,双手捧着两颗棋子,虔诚地低头凝望着它们。
在左侧大幅底纹之上,是数不尽的冠军。
双蝉吸了吸鼻子。
平辰潍拿起靠近他这边的抽纸盒,递了过去。
“我很厉害,对吗?”
“嗯,你最厉害。”
但这样厉害的我,怎么一夕之间,变得这么差劲了?
·
“平衡不好找,好找的就不叫平衡。”老董这样安慰墨非。
墨非给自己滴了眼药水:“我觉着我快瞎了。”
对着电脑也太耗人了,眼睛这玩意儿真的不能换对新的吗?他觉着人体还是有很大改进范围的。
特训过程很煎熬,不单是双蝉和邬语山难受,他们这群陪着的人也难受。
林雾苓拿着报销单跑来跑去,特训教室就多了空气净化器、按摩椅、解压捏捏乐、咖啡机,与四面墙壁上的巨大投影幕布、特制围棋教具、白板、堆积资料相比,画风突变。
娱乐室也有这些,但推门出去-走路-开门-进屋-找地方,平日里是轻松的,对双蝉他们却是困难的。
深灰色的窗帘遮光,也遮住了他们对外界的关注。
“双蝉怎么忽上忽下的?Ai对她打击好像比我想象中大。”一位教练说道。
虞鸣晨揉着鼻梁:“她围棋天赋太高了。”
CypherGo对普通人毫无影响,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大家甚至很期待看到它的出现,渴望见到它突破Ai限制,解锁围棋以后走向科幻未来,以后家家户户都有可以解放劳动力的家务机器人。
对职业棋手的影响各不相同,业余的也感慨围棋未来迷茫但还在情绪稳定中,职业低段的苦笑,高段的要么争吵要么紧张。
从围棋里看到“错误”的,不止双蝉,只不过,他们年龄稍大一些,在人生这条路上走得也更远一些。
老董开玩笑:“这还是天塌了高个子顶着。”
她越接近穹顶,越能感受到压力。
墨非想起来今天心理教练给他的反馈。
引导着让双蝉说出感受时,问她是否觉得围棋已死,结果双蝉摇摇头说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的围棋死了。死在了历史长河里。”
她带着北宋的围棋,一步步攀登,那些傲人的成绩里有着牧遥行呕心沥血的奠基,她应该继续向上的,一步一步向上。
去年的CypherGo带着新奇的招法出现,那时候也在这高高的“台阶”上,双蝉能迈步继续向前。
但现在不行了。
Viscount砍断了她前方的路,她站在高空,惊觉前方的路皆为虚幻,四周全是空旷。
唯有仰头望去,才能见到那似乎是飘浮在极高处的台阶,通向天空、通向未来。
她仍旧可以看见围棋的未来,然而,那不是她走出来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上去。”
师父给她的路,断了。
她要飞上去吗?可是,她不想飞上去。
她怕自己飞上去了,就再也看不见身后那第一层台阶。
而且,她不知道怎么飞。
墨非也不清楚怎么让她飞起来,所以他们只能在这个平台上,在这个充满雾气的旷野,摸索着向前走去。
“双蝉情况好些了吗?”有人问。
墨非喝下枸杞水:“不知道,安心,大家都在哄她呢。”
每个人都在用力地调动双蝉情绪,让她开心快乐,陪她去打拳的、一起骑行的、拿着跳棋来玩的、约着斗地主的、给她买花的,笨笨的就采用朴素的方式,聪明的就找点别的好玩的。
“感觉棋院里的氛围很沉重啊,”虞鸣晨说道,“去爬长城吧?练一练精神。”
闻言,教练们都是一哆嗦。
墨非不客气地道:“谁家好人建议爬长城啊?不去,去一趟累死。三年前爬完回来我就赌咒发誓再也不去了。”
“是啊是啊,在北京一年接待六次朋友亲戚每次都要故宫长城圆明园,我快死了。”
“谁不是呢?我这辈子都不想去长城了。”
“我还没去过呢,八达岭吗?对了有缆车吗?”
“去登高吧,百望山西山公园八大处,再不济去香山。”
“双蝉也没去过吧?”
一句话杀死比赛。
墨非犹豫了:“……也不是不能去。”
“其实我觉着爬长城很锻炼人,你想啊,蜿蜒起伏的山脉上是千古巨龙,克服困难、磨练毅力,登高之后视野辽阔,群山尽收眼底,什么狭小的烦心事都被抛开了。”
不知道谁在说一些让人绝望的话。
很适合他们这群总是窝在室内的棋手,锻炼身体,又磨砺心性,与围棋的坚韧不谋而合。
三言两语的,他们就定下了五月份在比赛间隙抽个时间带棋手教练们去长城打磨精神的活动。
还说什么,正好,今年换个团建方式。
消息一经传出,三个训练室唉声叹气怨声载道的。
“疯了吗谁要去长城啊啊啊啊啊我不去啊啊啊啊啊!”
“我不去我不去我这就看看有没有什么邀请赛能临时参加一下的……”
“长城好玩吗?我还没去过呢!”
一众悲壮声里,是一道清脆独特的女声。
双蝉被注视着,兴致勃勃:“所以好玩吗?”
薄凌青:“不好玩,但你应该会喜欢。”
双蝉放下手里的小苔藓造景:“诶?”
徒步爬山感受大自然和历史的活动,薄凌青知道,双蝉都蛮喜欢的。
她来北京很久了,也去逛过国博和很多公园,还去看了音乐会、演唱会,但时间总是不够的,一直没机会去长城。
“好期待呀!”双蝉说。
她周围,原本抱怨的声音小了很多,戎天籁几人互相对视,而后开始思考团建日带点什么吃的。
算了算了,就当陪孩子玩了。
·
五一过后,新一届女子围甲联赛在韶山开幕,今年做了一个较大的变化:
队伍由每轮2人出战,增至3人。
这一改变不仅意味着女子围甲的稳定性提升,联赛容纳棋手数量扩大,更在倒逼俱乐部改变建队思路,重在新人棋手储备。
在原本的模式下,一个队伍2名棋手+1个替补是常态,但现在至少储备三四名可用棋手,加上主将模式向围甲看齐,积分计算方式有了变化,对棋手的质量也有了要求。
这两年的新初段棋手,多了被培养的机会。
双蝉:“好多没见过的人呀。”
衢州女队顺利拿下名额,成为了今年的升班马之一,她从洛阳队回来,成为了衢州女队的主将。
队内是双蝉、古凝安、谈萱、杨岫筠,还有去年刚定段的吕方方、百令雪。
干忻忻依旧是教练,这次也管女队。
“没事,大家都刚起步,安安别紧张,上场感受感受。”他笑着安抚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