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之后双蝉去山东参加了女子名人战,与此同时,名人战正在进行本赛环节。
她是新名人, 等着最后决赛番棋的挑战即可。
“我也要从第一轮打起吗?”
开幕式上, 双蝉调皮地问着。
“哈哈哈哈哈是啊, 你也需要吗?”
“得要的吧, 我们是个公平公正公开的赛事,十二个世界冠军也得从首轮开始哦!”
场下为双蝉而来的上千名观众,嘻嘻哈哈的, 也是没想到她能这么皮。
女子赛事多了这么一个限制性名人, 再多了一个下半年举办的清水杯,都是针对职业棋手的。
很多人说, 这样的比赛如果不禁止双蝉参赛,无外乎是给她送去冠军和奖金,完全没有意义。
但,怎么可能呢?
古凝安:“我又要跟阿蝉一起比赛啦!好开心啊!!!”
百令雪在旁边看着她,欢快地附和。
听到和看到古凝安的人, 都笑着彼此对视,她们的眼里没有对双蝉的嫉妒和不甘,反而充满了喜悦。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好友相聚,赛事晋级, 等级分、对局费、奖金,这不都是意义吗?
冠军之下的默默无闻者,先考虑的是在这个行业活下去。
一花独放不是春,没有她们,无法衬托双蝉的卓绝。
——记者这样说。
“衬托吗?”面对记者的提问,尾星雨笑了笑,“我不觉着我是衬托。那是你们的看法,我不认为。”
她在围棋的赛场,是来争名次拿冠军的。
拿不拿得到是她的本事,而非只为衬托双蝉。
尾星雨:“或许你可以换一种说法,没有我们就没有女子围棋,没有双蝉就没有现在的女子围棋。”
不是衬托,是彼此合力托举围棋。
孟迩路过,看了看记者,再看看尾星雨。
“对我们的第45名说什么呢?来,让我这个51名听听?”
新的等级分排名中,尾星雨和孟迩是双蝉之外杀进榜单前列的女子棋手。
听到孟迩提起的这种代称,尾星雨抿嘴笑了一声。
他们问,这辈子都拿不到第一,为什么还要继续?
就像是人活一世,得不到的太多了,每向前走一步都作数,每向后退一步就都想向前进一点。
谁会舍得放弃生命呢?
将围棋视若生命的她们,又怎么会放弃呢?
·
围棋Ai作为训练工具,拉平了天赋差距——这是棋界的一句预言。
最先到来的,是缩短了棋手们得到教育资源的差距。
以往要靠顶尖棋手之间互相对战方可维持高竞技水平,要依赖棋院国家队里的教练和队友才能得到研习练棋机会,但现在,Ai在手,一切皆有。
要对手,星筹实力已经九段以上,楸果也以精通劫争处理成为第二选择;
要探讨,Ai给复盘给分析,至于逻辑、思路等不明显,有些人可以继续找人深究,有些人只是当前的Ai结论便需要消耗几日了。
万人之中出来的职业棋手们,“资质平平”的这一部分,几乎没有天赋差距可言。
哪怕星筹的对局席位要排队要抢,复盘机会要用珍贵的积分兑换,棋院外的棋手们没有无限制对局次数,他们只能珍惜每一盘棋。
星筹之外有楸果,楸果不够了就找日韩的LuminGo等等,总有Ai可用。
一线的棋手里,差距也在逐渐缩小,因为他们可以靠着勤奋和不间断的Ai练棋,弥补这份原以为要耗上多年的差距。
棋院里的微机室,从白天到晚上,永不停歇,星筹定期检查迭代更新是他们唯一的休息日。
当勤奋和努力付出后,便能见到成果,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时代。
唐萦因围棋Ai泯灭围棋里“人”的一面而崩溃绝望,就有更多更多的人,因它的出现而庆幸自己终于能涨棋了。
这并不冲突,科学家探索宇宙,普通人只需要脚踏实地。
太空和大地,都很重要。
业5的冲段少年眼前唯一任务就是成为职业初段,职业初段的人做梦都能快速成为九段,九段想要得到世冠,一冠的人想要有双冠。
Ai流会消解人的棋风,可它也能补短,让棋手快速发现自己的不足。
背定式、认新棋,赢下一盘就能加分、赚钱,那些没有棋风的、尚在迷茫的,如获至宝。
“我赢了!我又赢了!”
“啊啊啊妈妈我终于从初段升到二段了!两年零三个月了啊啊啊!”
段位低的棋手得益很大,段位高的棋手也是。
双蝉发现,自己的对手们明显更难打了。
她在LG杯本赛32强里遇见韩国棋手张铉诚,后者最后半目胜,淘汰了她。
结束后,双蝉皱眉,盯着棋盘久久不能回神。
张铉诚:“我每天练棋13个小时,比赛期间也不懈怠,会在之后将缺少的时长补回来。双蝉九段,你好,好久不见。很高兴能够赢过你。”
他这句话就像是他的棋一样,抛弃了人类棋手的所有风格,一笔一划,写满了Ai的名字。
唐萦说双蝉的棋变了,确实变了,可她的棋仍然有着自己的模样,只是融进去了太多Ai流而已。
张铉诚的棋,几乎快要失去他了。
他无声地笑着,表情狰狞,望着这盘棋的眼神近乎可怖,那是多年夙愿达成的狂喜,是陡然完成目标的惊讶。
赢了双蝉,这可是双蝉!她包揽了去年的所有冠军,但今年我让她停在了这里!LG杯的32强!
“恭喜。”双蝉抬头,看着张铉诚的时候,她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平静,“你赢了。”
这一反应令张铉诚不解,他以为她会呛回来,据他所了解,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
表情卡住的张铉诚:“你……”
双蝉起身,不是很想复盘了:“谢谢。”
张铉诚张着嘴,愣愣地呆在那里。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
数日后,北京。
双蝉跟墨非一起叼着棒棒糖坐在酒店外面看鸟。
夜师傅——夜鹭——又在发呆,蹲树梢上一动不动的,突然又飞了下来,跑树下草地上岔开爪子装傻子走路。
墨非:“有时候觉着小鸟挺好玩的。”
双蝉:“教练。”
墨非:“干啥?”
双蝉:“我的棋是不是很丑了?”
墨非点点头,但没有扭头看她,视线被旁边在空中拉屎成雨的另一只夜鹭吸引走。
双蝉也没扭头,她不用看就知道墨非肯定点头了。
“唉。我又输了,四盘里输了三盘。”她说。
墨非:“正常,状态有起伏,你还真想两年都包揽世界冠军啊?我的神仙,你直接站棋院一楼当雕像得了。”
双蝉:“……”
好毒的嘴!
她没想过,好吧她确实想过能拿多少世界冠军就拿多少,但真的淘汰出场吧……感觉还好。
不如前几天看见张铉诚的棋,给她带来的刺激大。
那一天结束后出了赛场,她就找到墨非,只问一句“Ai棋是不是很丑”,得到肯定后,便没再说什么。
张铉诚极度贴近Ai流,如他这样的人不少,回国以后双蝉在围甲里也见到了。
布局的前二三十手,跟Ai一选的重叠率都要高到八成了。
二连星对二连星,第五手就点三三,爬二路,不做多余扳粘,飞刀飞刀又是飞刀,局部还没走完就去脱先,愚形遍地,是以前的棋里绝对不会出现的。
偏偏到处都是。
扎扎实实的挂角守角拆边少了,大模样没意思,要的就是优先抢角打入靠压,实地才是最关键的。
Ai算出来中国流、迷你中国流、大雪崩、妖刀等定式有明确缺陷,所以职业比赛里这些大规模退场,没什么人再用了。
太多了,太多了,尤其是难看的爬二路,处处可见。
以前也都是二连星、星小目的,但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外势还是实地,怎么围模样,那都是新的变化。
如今,双蝉闭着眼睛就能猜到对手要下去哪里,赛前研究近期十盘棋,要么A要么B,实战里还是这样下,老样子,没什么区别。
大家的布局都在朝着这个方向聚拢,他们在复刻同一套Ai定式。
点三三成为了Ai流的标签,网棋里刚学没几天的爱好者们,都知道开局后二话不说先来点三三。
所有人好像在下同一盘棋。
双蝉看见的张铉诚更狠,他的布局、中盘、官子,他的每一手都写着“Ai”的名字,完全不是曾经的他了。
唐萦崩溃一事,她也有所听闻,棋院里的人其实老八卦了。
我的棋也变了,我知道。
但我没想到,Ai流出现在人与人的对局里,是这样的丑陋。
“他好像被Ai夺舍了。”双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