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是谁,围棋是什么,她的成绩是什么,她是什么样子的人——这种在前几年反反复复的流程,又一次重复出现。
抖音三星杯决赛直播的十秒片段,解说看到结果那一刻奋而起身拍桌的震撼怒吼“双蝉17个世界冠军”,嘶哑的声音是每一个剪辑视频的标配bgm。
全民狂欢的热潮里,每一个人都在感慨“原来围棋还活着”。
许许多多的人,曾关注过围棋又转移视线的人,重新看向了围棋。
越小晨兴奋地问双蝉要怎么庆祝。
“我现在都没什么好的想法了,你说庆功宴啊出去玩啊什么的咱们这么多年每一个都做过了,虽然每一次夺冠不论大小我都高兴,但这次还是不一样的,第17个世界冠军啊!我的天啊我今天在场外真是那一下我直接哭出来了呜呜呜呜崽啊你太厉害了你是神仙吧!”
双蝉等着她语无伦次乱七八糟地说到哪里算哪里,给越小晨递了纸巾以后,她优哉游哉地提出了要求。
“我想,唱歌。”双蝉说。
越小晨没听懂:“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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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蝉写了一首歌,她自己写的。
数学竞赛告一段落,大学生涯开启后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她依旧在棋院训练、打比赛,有时外出参赛。
空余时间放在了网球上,十月份的某一个夜晚,她跟人打球的时候,突然明白了教练为什么让她练网球。
打网球的人,不论专业运动员或者业余爱好者,都有过至暗时刻——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职业赛场里常见运动员摔拍子,有人不解,认为是这个选手的情绪太大了。
单人对抗运动的所有失误全部自己买单,存在“非受迫失误”,尤其是陷入无力感时,保守是错、激进是错,可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没有解决办法,可能一切都没问题但就是发挥不好。
在网球中,极其不稳定的线床、一点小的击球偏差就会引起落球点数米的偏差、难控制的情绪波动放大化落在结果上,不断的恶性循环着,最终令运动员在崩溃里更加崩溃。
双蝉陡然陷入了这样的至暗时刻。
她蓦地发现,她不会打球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学得很好,但那一刻,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会打球了。
网棋教练和球友们说,这是正常的。
双蝉表示不理解,他们就一个个笑着分享自己的故事。
原来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
巨大的挫败感在高压中将人压垮,练得再好的人,也会出现失误,摔拍、砸头、哭泣、跪地,情绪宣泄是下意识的行为,脑子跟着动作在走。
双蝉没有哭,她只是忽然生出了一股愤怒,愤怒自己的失控感。
她打了好久的球,她的情绪足够稳定,但处于那一种感觉中,她的球全是不确定的。
她的计算和判断都没错,然而,身体和器材还有结果,都背叛了她。
对手是比她能力更强的球友,哪怕两人出现了悬殊的比分,她注定要输,可她还是要站在球场继续打完每一分。
她煎熬着度过了这一个时刻。
围棋、射箭,还有其他的项目,都没有给双蝉这么大的挫败感。
一个用脑子的人,某一天,脑子控制不了身体,这太可怕了。
她仔细品味着这种感受,在第二天跟墨非说了说,他笑着点头,说确实在等这一天。
“围棋会出勺,网球会出现低级失误,都是一样的道理。”墨非说,“你可以说是自己状态不好,但也可以跟自己说,要接纳不受控,每一分都是从零开始。”
双蝉不害怕失败,她对输棋的感受早就司空见惯。
每个人都夸她情绪稳定,下棋克制,而她出现问题的偏偏就是这一点。
牧遥行就是她不受控的那一点,每一次,都会引起严重的连环反应。
墨非旁敲侧击了许多回,他也开导过双蝉,但人就是这样的,听到的大道理很多,真正放在心上的寥寥。
要自己想明白的,才够深刻。
双蝉:“我知道了。”
她没有想得太久,或许是经历得足够多,原本就踩在了临门一脚上,她很快就想明白此事。
大概是想明白的副作用吧,在这个过程里她萌生了一个想法,于是,她开始写歌。
简简单单地靠着直觉蹦出了旋律,灵感像是星星一样闪着光,她给自己,也给牧遥行,写了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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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它起名,《治孤》。”双蝉将歌词发给了越小晨,“围棋里的治孤。”
治孤,围棋术语,指的是棋盘上一部分孤零零的棋,没眼、没根,在危险的境地里做活,让这孤棋逃出来,摆脱被杀的命运。
双蝉很擅长治孤。
岌岌可危的孤棋在绝境里翻出活路,是她一向亮眼的操作。
中国围棋的古谱里有“孤棋”一说,而“治孤”这个词来自80年代的日本围棋理论翻译,它将对孤棋的处理方式很好的阐释、浓缩,以“治”字,衔接了中日的古今围棋之变化。
北宋的孤棋,现代的治孤,是险境里的调度、权衡,是收拾乱局,于危局里斡旋。
孤棋可以被救活,也能被弃子转换。
简而言之,治孤是能活则活、该弃就弃。
双蝉写的歌叫做《治孤》,是围棋的治孤,也是她自己的治孤。
越小晨:“好,我帮你找专业老师来看,也帮你找最好的编曲老师,最最最最最好的录音棚。”
她没有看歌词,也没有听双蝉给这篇词哼唱的曲子,单从这个名字,她就开始了心疼。
双蝉:“好呀。”
第452章 有彩虹
新的领域总要尝试迈出第一步, 在越小晨不知道的时候,双蝉已经自学成才了——
“诶?她不是天才吗?”
对于越小晨向外介绍双蝉写歌一事,她这样开着玩笑。
认识的朋友挠挠头:“真是她写的啊?蛮不错的。”
虽然只有简单的手机录音, 但旋律和歌词都还可以,段落合理, 整首歌的情绪衔接得很好。
“改肯定是有得改的。”朋友笑笑, “好作品都是改出来的。”
想改的话永远都有得改,文艺类的产物没有单一的评判标准。
提到这里,他又叹气:“多少年了, 说让你给我引荐引荐, 来我这里客串一个角色, 好家伙, 我工作室都倒闭了你还是没让她来。”
越小晨刚接手双蝉不久,就跟后者说,有人想请你去参加一个配音项目。
当时双蝉一口应下, 只是后来太忙, 忙上加忙,最终没有抽出时间。
有时间了, 人家的项目也已经结束了,便只能作罢。
这两年工作不好干,前不久他的摊子彻底散了。
越小晨:“你给我介绍几个有真才实学的老师,特别是声乐老师,孩子想好好唱, 学一点专业的。但肯定不能学三年五载的啊,找那种……”
之前想联系折意,考虑再三还是觉着不太好,人家天后呢那么忙, 小事情就别消耗人情了。
朋友比了个ok,懂:“放心,现在来混演唱圈子的大白嗓太多了,你就是不学,我们同行这个技术也包能修上轨道。”
越小晨翻白眼:“不,我觉着我崽唱歌天赋还是很在线的,她之前比赛开幕式唱歌的视频都破了百万播放,你没刷到?”
眼见对方不信,她立刻掏手机开始搜。
朋友凑过脑袋:“嚯,还真是嘿!”
粗糙劣质的话筒,没有任何加成的音响,年少者空灵的声音似四起的云雾,清清浅浅,自山间腾飞。
极致的爆发力能听得出来带有少许破音,却丝毫不影响情绪,高潮部分的表达里,是最好的少年意气。
一首励志歌曲,就这样被她唱得热血沸腾。
“那会儿就有人说让阿蝉出歌,她声音条件很不错,我们都挺爱听她说话。”越小晨回忆着。
人唱歌和说话的声音并不一定相同,而且“好听”不是关键,有特色才是。
朋友:“她很有特色。”
唱歌时的节奏音准气息还有共鸣,双蝉自带天赋,令他喜欢的是,他还想再听一遍。
再听一遍,是对一首歌的演绎,最好的夸赞。
等越小晨抛出“我们这歌没有资金上限,我们不差钱”的时候,攻守之势异也。
“制作人我帮你找,不行就我自己上。哎哎哎你别嫌弃我啊——”
刚才是越小晨求他,现在是他求越小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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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蝉正在外面跟人徒步爬山,工作室大了以后就这点好,越小晨不乐意干的,立即有人顶上。
半道正巧下雨,眼见前面有个村落,双蝉带着人往那个方向赶。
从草丛小路钻出来,面前是水泥铺好的一大片空地,在这个方位留下了不足一米的空隙,其他部分都被小麦摊开铺满了,侧边挨着坡路的则是一片不算窄的空余,以供人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