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看着对方以中国流开局,她选择以二连星应对。
丘京元的棋,她晓得的。
比赛期间就是很忙,傍晚结束了以后的自由时间也并不自由,要研究赛事出名棋手的棋,要复盘自己的棋,总之一直紧绷着精神。
每天两场比赛,每次两小时,连续四日的赛事,相当于在参加一场正式的联考。
精力不断消耗,心态起起伏伏,靠着领队和教练的强调才能找回方向。
学生考试会疲惫,棋手下棋也会疲惫。
不仅疲惫,还会上头。
丘京元现在就很疲惫。
双蝉又疲惫又上头的。
丘京元的黑棋在左上角主动选取了妖刀定式,想要以复杂的变化来考验白棋。
疲惫归疲惫,他的下棋经验,又或者说肌肉记忆、战意,也还是在的。
双蝉没有避战。
她很喜欢!
迅速跟上,冷静应对,弃角取势后抢占中腹要点,肩冲黑棋的中国流,破坏掉了黑阵的连贯性。
被黑棋给出的妖刀,最后被白棋抢了过来。
丘京元:“……”
他偏执地强抢右下角实地,在成了以后顿感喜悦。
却忽略了白棋的厚势潜力。
双蝉顺势在黑棋右侧埋下了大雷。
随后,白子尖冲黑棋中腹弱子,迫使其向中央逃蹿。
黑棋想强行分断白棋的联络,试图反杀,结果白棋一靠,借势形成了对黑棋上下两块的缠绕攻击。
丘京元:“……”
他发现了,这个小姑娘的棋,大局观很强。
攻杀棋手的毛病里都有一个注重局部、忽视全局,再补课也补不上去,哪怕全方位的能力提升了,也总能在六边形能力数据里捞着这个弱点。
可是,学神的弱点在普通人这里,算是天花板。
行岳给双蝉补了这门课,当然,她要学得还很多,但起码现在够用了。
业余比赛被戏称不是真正的围棋,这也限制了双蝉的对手并不会多么多么的难缠。
丘京元还没有上午的任龄文麻烦。
他同样偏好攻杀,而且对局部非常偏执,想屠双蝉的大龙结果反被屠了,着急忙慌之下又误算了劫材。
多米诺骨牌一样,在白棋的精准破眼以后,黑棋20子大龙已经无路可逃。
丘京元的长考沉默得像是他要去服兵役一样凄惨。
图的已经不是怎么活下来了,而是能不能输得不要那么难堪。
相反,对面的双蝉则是志得意满,在一路高歌的棋运之上不断攀爬,偏她脚下还走得稳如老狗,根本没有摔一跤的意思。
她在丘京元长考的时间里长考。
很多人在关注她,连赛场内都多了许多原本不在这里的人。
左右挨着的台次座位上,那几人都没有下自己棋的兴致了,时不时往双蝉的棋盘上瞥两眼。
裁判欲言又止,最终无语离开。
没办法,恰好这几个人对比赛没什么坚持的,但凡换一个左幼霜或者谁,人家也会好好下棋,而不是临近吃第一手瓜。
屠龙啦屠龙啦!
看见了看见了,你说这个棒子现在是在想自己的机票钱还是兵役呢?
哇塞他居然还长考,要我直接就投了。
所以你是废物,人家是韩国一线。
不都是业余棋手,谁比谁高贵。
小白眼一翻,眼神交流就此中断,“啪”的一声,断了刚才还跟自己无声八卦的对方棋形。
被断的人:“???”
哇,翻脸如翻书嘿!
丘京元想反扑。
黑棋造劫,白棋消劫,黑棋……黑棋感觉自己扑了个寂寞。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过分追求实地而忽视了白棋的外势潜力,又在分断白棋时忽略了自身联络缺陷,当大龙被杀的时候,就该将心神镇定下来的,结果他慌了,于是又送了一个劫争误判。
错错错,全是错。
怎么这么多错?
丘京元原本还得意于自己强硬的战斗实力,没想到这次输得这样惨。
他想给自己找借口,看向双蝉的时候又觉得好没意思。
找什么借口,未必人家小孩子就没劣势影响。
“输了。”他不再挣扎,放弃了自己这进行了一半的官子。
救不回来了,不救了。
双蝉这才抬头,看向棋盘。
先于她出声的是右手边的对面:“我去赢了!?全胜九局?”
被打断了一下,导致脑子现在全是围棋黑白子的浆糊双蝉,瞬间忘记要说什么了。
她直直地看向右侧方。
那人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出声了:“!!!”
裁判默默走了过来。
也没忍住,趁机看了好几眼双蝉的对局。
“警告,不要扰乱比赛现场。”
“好好好,我错了。”他小小声告饶。
双蝉这边则是丘京元叽里呱啦又一堆什么话。
她懵懵地看向对面:“让我们一起说中国话好吗?”
丘京元也没听懂,他想了想,比了一个大拇指。
哦,这就很好懂了。
双蝉点点头:“谢谢!”
哇,赢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对局,兴奋握起了两个小拳头。
门口那边的薄凌青注意到了这个,抓住了胡老师就一个大拥抱:“赢了!”
胡老师:“什么什么?”
漆狩忙不迭追问:“你看见了?看到什么了?”
薄凌青强掩激动:“赢了!中盘胜,丘京元投子,双蝉赢了!”
第57章 商旅杯第一
中盘胜, 丘京元投子。
中盘胜,丘京元投……
中盘胜,丘京元……
……
中盘胜。
这八个字仿佛仙乐, 在此处的天花板之下回旋,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在大脑里翻滚再翻滚, 震撼世人一百年!
双蝉,九局全胜?!
我去,她这次是真的全胜啊!!!
围棋赛场里胜者很少会当着败者的面喜笑颜开, 老师教导要尊重对方。
当然, 也有人故意会扬声宣告自己的成绩, 不同人不同性格。
双蝉在场内笑得收敛, 按捺住兴奋后与丘京元复盘。
丘京元不太想复盘。
可是双蝉已经开始摆了。
丘京元:“……”
他对双蝉本人没有什么意见,不想复盘主要还是自身原因。
提起韩国的兵役,那确实值得一个大哭。
与任龄文赵单他们不同的是, 语言不通, 所以这次的复盘没有那么细致,双蝉想要看他之前的几处妙手, 还得停下来比划比划。
幸运的是,双蝉遇到的对手里,对后辈都较为容忍。
丘京元:“哦哦这个,可以可以。”
但他不是老师,早前为了生活去道场当过助理教练, 后来发现实在不是这块料,也就作罢了。
隔着语言问题,丘京元还以为双蝉会跟以前的那些学生一般,逐渐地茫然和崩溃。
未料, 他这边甚至不用说话解释模拟,只要落子再落子,那边紧盯着他的女孩就立刻能理解。
他知道她理解了。
哪怕没有交流,她不曾抬头点头表示肯定,仅仅就那么目光灼灼地看向棋盘,脑袋随着视线的移动而轻轻动作。
这让丘京元松了一口气。
倏忽,他心里又起了奇妙的感受,仿佛在这一刻真正感悟到了“手谈”二字的含义。
棋子在他手下化作兵戈将士,随着他的挥斥方遒而征伐,遥遥的战场对岸,是看不清楚的对手。
思想的碰撞、无声的交涉,一个人的智慧如何,尽皆展露其中。
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对方,就像是用智慧碾压他的怪物那么强大。
丘京元恍然望向了双蝉。
她小小的,稚嫩的,是走在路上还要被担心能不能独自过马路的年纪,是被呵护的孩童。
可她好高大啊!
巨山似的,矗立着。
反差感带来的是无边震撼,难以想象在刚才的对战里,十岁的女孩格外冷静,倒是他这个人成年人莽撞冲突。
丘京元看着双蝉在那里复盘屠龙。
从一开始的妖刀弃子,到引黑棋入中腹,最后是缠绕攻击的屠龙,这一连串的战术简直流畅到让他这个败者都忍不住夸赞!
她在讲述自己的思路,帮助丘京元看明白到底是输在哪里的。
很简单,大局观。
针对不同的对手要有不同的战略对策,对付丘京元,她用的就是这个。
·
在众人翘首以盼之下,双蝉终于确认好成绩离开了赛场。
刚一出门就被守在这里的人给吓住了。
“好多……”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胡老师带头鼓掌,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角都是因激动热烈而引起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