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提醒我，让我想想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那个那个——药物成瘾，嗯哼？”
“我们很熟吗？！这又，又关你什么事啊……”
她猛俯下身，往他跟前嗅了嗅，这让肖恩一屁股坐在地上。
“病，”只开了廊前灯的房间里，狼的双眼忽明忽暗，“你有病，他有病，所有人都有病。你们怎么就一个个病得要死？你憋着一些东西，不说不讲，病得越来越重。闻闻这怪味儿。”
【不良反应】
以下不良反应可能在服用安梦药后发生：
常见（＞1/100）：头晕、口干、梦境过于生动导致晨间疲倦。
少见（1/1000~1/100）：恶心、头痛、梦游、情绪波动、极端嗜睡或极端失眠、轻度幻觉、短暂的梦境现实不分。
罕见（＜1/1000）：现实失调，即醒后彻底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
严重不良反应：过量服用可能导致“睡美人永眠症”，患者陷入持续梦境无法醒来，需立即送往医疗中心抢救。
安梦药可能导致依赖性，建议短期使用（连续服用不超过2周）。长期使用需在指导下进行。如出现任何不适，请立即停止服用并咨询医师。
情况没有好转，失眠没有减轻，白天的出神和梦游时常发生。和查尔斯重逢甚至让他感觉更糟了，一种极大的不平衡，一种不理性的愤怒，连下属恭敬地喊他“组长”都无法缓解。
“你又懂什么，”肖恩继续挣扎，“我还可怜你呢！你、你和他那种人在一起……”
“喔，又是他。他哪种人？”
“主角，”话语又冲口而出，“故事的主角，绝对的中心！被关注的那个，秘密最多的那个，我们……他们的死竟然是他的陪衬、是……是他的背景故事、他的悲剧、他的铺垫！”
他确实有些话可说。肖恩曾不眠不休地陷在那个事故里，收集一切相关的报道与研究，这还真让他无意中找到了什么。但肖恩非常恶心自己发掘的东西——和主角有关，又和主角有关，这是不是太不公平啦？
可怕的狼女愣了好一会儿，她看起来就不像能理解人们幽微情感的样子。肖恩则为自己向陌生人吐露心声而羞惭不堪。然而，眨了那么几次眼后，她笑了：“你就是为这个睡不着、乱吃药、发神经？”
“我没有发神经！”
“我告诉你，”阿比盖尔摇了摇头，“所谓主角，不过是个一直被盯着看的人。你干嘛一直盯着他看？”
【贮藏】
存放于15~25℃阴凉干燥处，避免阳光直射或高强度魔力干扰。
【有效期】
36个月（自生产日期起）。过期药物请送至魔药废料回收站。
【生产日期与批号】
见包装盒底部。
请妥善保管，远离儿童及相关敏感个体。
美梦令人沉醉，噩梦教人清醒。
不如珍惜清醒的每一刻。
“我呢，我倒是蛮愿意盯着你看的，”狼又龇着牙齿说话，“你看着比他……让人有食欲多了！”
方才那一瞬的震撼与感悟旋踵即逝，肖恩·克莱因终于又惊声尖叫起来。
※※※
不对劲，很不对劲。
早餐厅，阿比坐在我身旁，肖恩坐在我对面，一个精神勃发，一个眼神躲闪，两个看起来都不对劲。昨晚一宿噩梦，我已没有余力去揣度他们的微表情，只好选择开口：
“没有什么事……又在瞒着我吧？”
肖恩在微微颤抖，以前凯瑟琳吓唬他时他就这个表现。我心里暗叫不好，接着阿比盖尔转头说道：“有喔，我俩发现些有趣的事情。”
……“我俩”？
“什么叫‘你俩’？”
“脑子睡傻啦？意思是我们两个。”
“不好意思……但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和你妈有关。”
我是不是真的醒傻了？她为什么开始说一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这时，肖恩以抽干早餐厅里全部氧气的气魄深吸一口气：“对，你妈，就是你的妈妈，我碰巧找到了和你那个诡异的预言家母亲身世有关的线索。我倒是奇怪怎么有人连自己老妈都不去研究不去关心？！”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被我的表情蠢笑了。铃声在响，肖恩接起电话，游刃有余地“嗯”“明白了”“慌什么慌，我这就来”，好似个即将救世的弥撒亚。
他挂了电话，理了理不离身的铮亮工牌，又清了清嗓子：“回头我会把资料发到你的邮箱。你们两个，该干嘛干嘛去，本组长还有工作要处理！”
他如此自信且强大，让人深感欣慰。于是我端起咖啡，也微笑起来：“说起邮箱，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发邮件骂我是懦夫的事情了吗？”
方才那一瞬的自信与强大旋踵即逝。肖恩·克莱因又又又又又僵在原地，长大嘴巴。我和阿比盖尔满怀趣味地等着，等他发出那一声标志性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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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彼处水如酒
铺床榻，修门轴，擦陶罐，挂挂毯。一切要好，妥贴，周全，齐整。入夜之前需将老屋整理完毕，以备待客。另外别忘了，母亲说：黑街沉沼，铁火潮藤，一人在南，一人在北。
这是她有史以来最漫长的预言里最后一句话，兴许也是最难理解的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诠释。总之，先记着吧。
望眼看，逼近的黄昏简直要把远方的红色岩石压碎，使天空也受伤染血。
似是而非的血色天幕下，风卷沙尘，拂过奎帕脚边的枯草。老屋微微翘起的屋檐下几串风铃随风清脆地低鸣。院里的桦树弯曲脖子，让树荫拥着砖石小径通向庭院入口。
母亲说，将会有两个旅人从那里走来，你得等着。
母亲说，来的那两人一个算是你的亲人。另一个，不是人。
母亲说，那两人会并肩走来，一个女，一个男，他们来找人。那男人将从口袋夹层里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给你看，他将问这照片里的女士是否还居住于此。那上面，你尚年轻的母亲，也就是我，亲昵地搂着一个栗壳色卷发、脸被牛仔帽遮挡住的女子，女子未来又要成为那男人的母亲。别急，我会详细告诉你前因后果。
母亲说，他会向你递出照片儿，正当那时会猛一阵尘风刮来，刮走那张合影照，带向红色的天际线，带向热土和蚁巢，因为那个叫辛西娅的女子注定留不下任何影像。存世任何一张都是错误。
母亲说，31年前有个游历四方的白人摄影师在这里做客，偷拍下玩耍的我和她，还在照片背后写下“1992，塞多纳，印第安占卜师塔莉和马场主人的女儿辛西娅”。它夹在老摄影师的相册里，又在他去世后被人拍卖，收藏、转手、流入市场，挂上网络……最后被一个白头发的羊族小子无意中发现、买下，又辗转到那即将到来的两人手中。这一张照片命途多舛，只是为了能在今天被风刮走，了无痕迹。
母亲说，你要劝他们不必去寻那照片，母亲就在这里，母亲等候多时。
七天前，母亲塔莉在红岩峡谷的活泉边完成了她的预言。
活泉源于地下深层水脉与红色砂岩的自然裂隙，数百万年雨水渗透形成；哈拉派部落认为这泉是“大地之母的一滴泪水”，连接彼世与现世。
泉眼不过巴掌大小，嵌在平坦的红色岩石间，清澈泉水汩汩涌出，汇成一条细流，蜿蜒流入橡树溪——虽然从景色上说，没什么好瞧的。奎帕在塞多纳当了七年导游，从不把闹腾的游客引到这里来。所以，这滴泪水独为母亲流淌。
占卜时，塔莉会跪在泉边，让水波揉皱她红褐色的面庞。然后她右手点燃一束鼠尾草，左手紧握一块刻有涡旋符文的红石，用前者的烟雾去熏后者，再将后者浸入泉水里，唤醒波纹，从波纹里解读预兆。
活泉占卜对母亲来说是隆重的大事儿，平时她只用烟雾、火焰、石头为求卜的旅客简单露一手，满足他们对“能不能升职”“谁谁爱不爱我”“某某的死期在哪天”的追问。七天前之所以去活泉，是因为母亲得知一个老友去世的消息，这就让塞多纳本地的哈拉派人只剩下43个了。
“了无痕迹”，母亲淌出一滴泪，“了无痕迹啊。”她就挂着泪滴去泉边占卜未来。
点烟、扔石头后，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母亲竟然栽倒进那又浅又窄的泉溪里不见了，好像被它突然张开大口吃掉似的。
奎帕牵着狗沿泉水寻了老半天。傍晚，残阳如血，母亲自己爬出来。热天，她裹着毯子哆嗦很久，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预言。
母亲说，你将引两个客人进入我们的老屋。一个衣袖会勾在铁艺栏杆上，一个会被翘起的地板绊一脚，所以栏杆和地板就别去费神维修咯，它们命当如此。然后，你将安排他们在客厅的矮木桌前坐下，给男人一壶柠檬茶，给女人塞满了熏肉的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