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湖上的飞鸟一掠而过,卷起乔伊·多普勒的发尾。没有葬礼,没有哭泣,没有白鸽。她不会有葬礼的。
回到现实,在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温柔的湖光水色中,另一个乔伊·多普勒迈步走来:同样的浅金色背头马尾,挺拔的身形,焊在脸上的墨镜,年近半百的可靠女性。擦擦眼睛,再看一眼:确实一模一样!两个……
“你好,乔伊。”新来的乔伊说。
“哦,嗨……”旧乔伊摸摸后脑勺,“你来得也太快了。”
两个乔伊!
新乔伊推推墨镜,叹了口气:“这算慢的了,乔伊32号。你的脱轨行为从7月份就开始,我们拖到现在才找到你,这算得上一种纵容咯!那么,准备好了没?”
旧乔伊,或者说,“乔伊32号”后退一小步:“噢,我真想拒绝并逃跑……”
“很抱歉,行不通。”新乔伊又推墨镜,“唉,32号,你违反了每一条‘乔伊守则’:所有乔伊·多普勒必须共享记忆;所有乔伊·多普勒必须执行命令;所有乔伊·多普勒必须勤奋努力;所有乔伊·多普勒必须行为一致;所有乔伊·多普勒必须信仰虔诚……而你,32号乔伊,从7月10日起,你脱离了与其他乔伊的记忆共享,从此行踪不定——”
“冤枉,我可一直待在坎布里亚郡,哪儿都没去哦。”
“但你也没工作,我没说错吧?”新乔伊反驳,“综上所述,根据乔伊守则,你已不是一位合格的分身。根据乔伊·多普勒,即我们的本体的裁定,特此将你——32号分身除名。真遗憾,但还希望你理解。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嘛。”
新来的乔伊眉毛下弯,她表露出的遗憾十分真诚。乔伊,所有乔伊都是如此,她们的心儿赤诚,手段果决。即将被抛弃的乔伊32号别无二致,作为乔伊·多普勒的第32个分身,她同样有着热情温热的好心肠,便说:
“我不会抗拒这个命运,亲爱的,呃……乔伊不知道多少号。不过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本体’呢?她——最初的那个乔伊,滥用她的能力,不停制造自己的分身,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现在,让她站在我们中间,谁能认出她是哪一个?”
“……”
“我们,每一个我们,同时接受着那么多记忆,忍受每一个自己的折磨。你,你还和其他乔伊们,你们回答,这样的生活有没有安宁的时候?”
静谧的湖边,游人悠闲自得,或是和水面的天鹅投食互动,或是寻找那跨湖的渡船。没有人留意正在进行哲学思考的“双胞胎”。
新乔伊没有正面回答:“嗯……所以,你是因为寻求安宁,才脱离联结,脱离了我们共享的记忆、性格和目标?”
“啊哈,当然有这个原因,”乔伊32号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回答,“但最主要的是……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真的很爱喝加了糖和奶的咖啡。”
新乔伊箭步上前,将一把小巧的玻璃匕首按进乔伊32号的心窝,那姿势像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为你可惜!”坚定的美式咖啡爱好者乔伊·多普勒们情绪震动,“异端是要下地狱的!”
乔伊32号,愿她安息。一股涟漪从玻璃匕首刺穿的身体部位荡漾开来,32号便如同一张揉皱的锡纸,步入消弭的境地。涟漪不断扩散,如脐带般紧紧连接两人。她们生于一处,死于一处。
32号的墨镜摔在地上,啪嗒。这个分身被抹除,只留下一堆需要换洗的衣物。新来的乔伊将取代她在坎布里亚郡的位置,也将坚定地贯彻咖啡不加奶和糖以及正义必胜的神圣信条。
哦,一些被继承的记忆涌入乔伊·多普勒脑中:值班时玩纸牌、巡逻时发呆、甜点和零嘴、放走枪击案的涉案人员……呃!她确实应该下地狱。
稍等一下。
乔伊拉下墨镜,所有乔伊都拉下墨镜。记忆里的某个年轻人在她们看来非常眼熟。啊!尽职尽责的多普勒警官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奇异案件、冤假错案。
虔诚的信仰促使她消灭一切邪恶与异端。
她双手合十,口中喃喃。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查尔斯·唐恩……对,准没错,是这个名字。一起离奇的校园事故的当事人,或称,“嫌疑犯”。
故事老是这个样子,它们手拉手心连心,过去与现在永不分离。
墨镜下,新上任的乔伊·多普勒警官正义的双眼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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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早餐与室内盆栽
火车上,阿比盖尔百无聊赖地玩我的平板电脑。狼显然不是电子设备与互联网的狂热拥趸,由于各种原因(砸碎、丢弃、被用作武器等等),手机在她手里的使用寿命至多持续三个月,与她保持社交联络非常困难。
车窗外,山丘绵延起伏,间杂有金色的麦田,像流动的田园画。阿比盖尔的脑袋靠在窗玻璃上随之颠簸,手指则在iPad上滑动。火车提供无线网络和电源插座,虚拟电子窗口的吸引力胜过真实的窗户。
“你在看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相册一张照片上:相片模糊,背景是蓝绿色的海岸,某位红色卷发的女子抱着另一个红发女孩面朝镜头微笑。后者约摸三四岁,裹在一件蓝色织布披肩里,脸蛋好似煮熟的鸡蛋。她闭着眼睛,像在熟睡。海风使两人的卷发张牙舞爪地飞舞。寻常的生活照,凝固下来的平凡时光。这是瑞德·斯普林的姐姐与侄女。
上次见到那位枪手时,他拄着拖把在人鱼酒吧的船舱抽烟,仿佛对自己堕入这般境地非常缺乏实感。他看我的神情复杂,无法理解有人自愿与狼同行。得知他的遭遇,深海的公主海伦娜发誓要动用力量帮自己的员工寻找亲人。在这感人至深的氛围下,我也备份了一张斯普林侄女的照片,在旅途中或许可以碰到更多线索。
我故意说:“我以为你会重新与斯普林搭档,帮他实现愿望。”
“老兄,他开枪射我!”阿比盖尔先是控诉。
然后她划走这张照片,改口:“待在酒吧对那家伙有好处,有人会照顾他。再到处瞎折腾,他肯定得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而且,咳咳,我怎么能抛弃你呢……接下来去哪儿?”
经历先前的诸多事件,我想尽快离开湖区,选择从卡莱尔火车站出发,乘跨城快线的直达火车前往爱丁堡。只需1小时40分左右,我们就能告别英格兰前往苏格兰。
阿比盖尔晃着脑袋看我在手机上翻地图、订行程、查酒店,忽然有所察觉:“我发现你的行程安排全是临时起意的,想到哪儿去哪,比起旅行,更像……流亡。”
“……没有规划也是一种旅行方式。”
“而且你只订最好的席位和酒店,吃最好的餐厅,”她继续说,“真是养在温室里的马铃薯!”
我忍住没问为什么是马铃薯。
她将平板电脑扔给我,不打算听我的辩解,笑得狡黠:“老住酒店没意思,你不用订房间了,我已经安排妥当!”
我一愣。高分辨率的电子屏幕上赫然展示Airbnb的界面:明亮双人卧室、配备独立卫生间、靠近市中心、可赏公园美景、免费早餐、超赞房东。
她定了间民宿!
※※※
这里是爱丁堡,一个寂寞得令人落泪的城市。远离粉丝的欢呼、媒体的追逐,也远离爱人的倩影。只有失望、破碎、空虚。
这是民谣与流行乐巨星欧米特·欧石楠人生最为灰暗的时期。
恋情被狗仔曝光于公众面前的那天,天气很冷。
她身影洁白,步伐轻盈地离开,没有回头。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与社交媒体轰炸,关于他被曝光的恋情。为了避风头,经纪团队花大价钱购入了隐身衣、藏匿药水以及一张前往异乡土地的机票。他将躲藏在名下众多房屋中的一栋,熬过头条期的漫漫长夜。
欧米特在飞机上哭湿了十张手帕,又在爱丁堡的房子里哭湿了五张床单。经纪人大叫:“你要为了这个小小的挫折哭哑自己的嗓子吗?你还知道自己是个歌手吗?你哪里还有精灵后代的优雅风度?!”
但现在他只是个失恋的可怜人。
如此四天后,欧米特的盆栽开始枯萎。
※※※
这里是爱丁堡,苏格兰首都。新城与旧城呈现不同的风格特色,又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交融。这也是座旅游城市,爱丁堡城堡、卡尔顿山、亚瑟王座、国家博物馆以及著名的艺术节。路上遇到的老人,逢人便谈凯尔特神话。苏格兰高地上,至今还飘荡着吟游诗人的风笛与龙吟的回响。
而这里是一栋位于街角独栋住宅,红砖外墙,线条硬朗,窗户外凸,雕饰细致,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街区宁静安详,离市中心却也就5分钟的公交时间。
这日天气晴朗,导航系统精准地将我们引向目的地,一路经过植物园、米其林餐厅、圣詹姆斯购物中心和捕梦网魔法科技专卖店(我俩甚至顺路参观了柯南·道尔的出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