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留着自己的隐私还有用!”
“蜂巢理论方向是对的。迄今为止,640名幽灵自愿共享了它们的记忆。想象一下……640部成百上千小时长的影片涌入你的脑海。然后我开始‘提炼’,按照这个理论,我要从集体记忆里提炼出一个共同线索,一个临界点和凝结点……而我确实看到了什么。”
回忆越多人越老,校长现在该多老啊。
猫头鹰的头一坠一坠的,它打起精神继续说:“……我似乎在许多记忆里看到一个人。”
我们都惊讶了:“谁?”
“是谁?如果我能看清就好了……但那些纷杂的记忆只拼凑出一个轮廓。似乎有个人在那里,在这里,在许多往事里出现。一旦我挥着翅膀去抓,记忆又散开了……我想看清那个人,非常非常想。但收集的记忆远远不够。幽灵们的记忆太老,也太凌乱。我需要更多志愿者。最好来自活人,当下的人。”
猫头鹰抖开翅膀。有什么从他身后的书架抽屉里飘飘然飞出来,好似一抹云彩。
“又是这东西!”钢锤会长啧道。菲尼克斯校长的“谟涅摩叙涅羽冠”再次出现了。
谟涅摩叙涅,希腊神话神,司记忆、语言。魔法学界普遍认为所谓“神”指远古时代一群掌握了极高魔法技艺因此深受敬仰的魔法师或魔物。古时候独特的魔力环境造就了一批这样的“神”。现今,神明基本只活跃在NASA的命名习惯里。
和记忆里的相比,现在这顶羽冠更轻盈了,以不算讨厌的姿态降落在茶几上。但钢锤还是离座直逼到校长跟前,对他忧郁的发言每个字都不买账:“少费你的鸟舌,收拾收拾你的鸟行李,银十字给你安排了新的鸟屋,你的一切鸟计划都要经过审批才能执行!”
“戴上羽冠时,我将获得一份你脑海里的往事。它只收集那些记忆犹新的珍贵往事,不会造成任何身心伤害,不会损害你的任何回忆,至多几秒钟的头疼。拿着它吧。”
“从鸟杆上下来,菲尼克斯校长,趁我还能保持礼貌!”
身边有只手忽探出来:阿比盖尔二话不说抓起羽冠就往自己的狼脑壳上放。
我双眼一黑,凄惨地叫她的名字。羽毛在疯狼头上开散仿佛莲花。紧接着疯狼捂住脑门“啊”了一声。蹲守在长屋外的银十字特工也集体越门、越窗而入。如果校长又撒谎了怎么办?如果羽冠清空她的记忆让她忘记我怎么办?
“别喊了,我没事!”阿比盖尔揉着眉心拍开我的手,与此同时羽冠徐徐静止。
“阿比盖尔·沃尔夫,你在做什么!”
“一点记忆而已,我不介意分享丰富多彩的前半生,它们值得被更多人瞻仰啊,”她说,“希望鸟校长会喜欢我俩睡觉的记忆。”
我不知道是该高兴阿比觉得这算“记忆犹新的珍贵往事”,还是该赶快用羽冠把记忆清空然后勒死自己。
室内一下拥挤多了。嘈杂之中,钢锤会长招呼我俩:“你俩过来。”
她为什么低头盯着地板?我们走过去才察觉菲尼克斯校长不在屋顶栖木上。
猫头鹰软软瘫在钢锤脚边,暗红色液体从小小的五官里渗出一条细线。防护服打扮的特工蹲在那里宣布:“灾难性的颅内高压,当场死亡。”
我们都呆若木鸡。阿比感觉自己像个杀人犯,我感觉自己像个只顾着和杀人犯你侬我侬的不孝子。
“是我的记忆把鸟校长的脑子撑爆了?他就那么不想看我俩睡觉?”
“不对,还记得那些坟墓吗,校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很多事情值得为之一死,但我不确定有没有什么事值得为之死成百上千次。尽管钢锤会长气急败坏,他们最终没有带走猫头鹰的尸体。那天之后,山坡上墓地的墓碑又多了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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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105 故乡吟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毕业舞会※
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舞会在毕业大考后的周五夜开始。夏天日落迟迟,7点天还大亮。我们一群没有舞伴的男生(主要是文森特的朋友,或者想成为他的朋友)搭文森特家的加长豪车,黑礼服、白衬衫、黑领带,虎鲸一样游进会场。
我记得那天的礼服非常合身,面料在灯光下有月光的质感,是爸爸亲手缝制的。他要是知道我用“不好意思,我今晚鞋子不太合脚”成功推脱了大部分邀舞,指不定会哭。
舞会结束。回家路上爸爸对我的社交细节刨根问底时,我的第二个借口是“我没有和谁跳舞,红酒让我头晕”。这是个谎言,偷喝的是文森特。上帝好像没有给他拒绝的能力,他忙着和发出邀请的每个人跳舞,旋转又旋转。后来在草坪上被起哄喝了口酒后他总算吐了,人倒是乐不可支。那应该是文森特双腿瘫痪前最后一次舞会。
爸爸对我未成年私自饮酒惊喜万分,对跳舞及其深层社会含义则毫不死心,成天期待儿子宣布自己交到了女友或者任何对象都行(我偶然发现他在抽屉里备着一件“Free Dad Hugs”文化衫)。还有比青少年的舞会更好的恋爱场所吗?
那时候我已经找到魔法这个人生志向,多少有些自鸣得意,尤其喜欢扫爸爸的兴:“我可能对人与人之间的荷尔蒙置换运动不感兴趣。”天呐。
“噢,我儿子是个独身主义者?”
天呐。原来记忆里我是那样说话的,难怪阿比盖尔有时候想打死我:“更准确地说,爸爸,我认为自己未来和另一个人相伴终身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
※圣詹姆斯公园湖畔※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爸爸促狭地挤着眼睛,“十分之一了吗?”
十分之一弃我而去,声称不想打扰我们父子团圆,不知溜到哪儿玩去了。
“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稍微有点……所托非人吧。”
他更快乐了,眯起的眼角全是眼尾纹。
我以为久别重逢,爸爸多少会问些更切中肯綮的问题?但他一见到我,就职业病发作伸手理我的衣领:“这件风衣的缝合线偏了,你怎么开始乱挑衣服了?狼女孩怎么没跟你一起呢?”
距离人鱼酒吧的圣诞节转眼就快一年,我们也要有一年没见面。钢锤会长限制我和阿比盖尔的行动,所以向她打了个报告后,我得以和爸爸约在圣詹姆斯公园小聚。
这会儿,银十字的“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背后。我们坐在长椅上,能看到灰蓝色湖水对面的皇家马厩,悬铃木叶子飘飘荡荡。
过去我俩经常在公园散步,他常去附近的萨维尔街,我从这里能步行到学校。今天又是个阴天,雨丝细密地落在爸爸灰白色的头顶,沾上羊绒大衣。
他还是藏不住激动的心情,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摩挲,仿佛那里有一根永远缝不完的线。我告诉他:我们和银十字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要做,所以才有幸回到伦敦。等解决完这件事……
这件事自然是逃跑的月夫人。自从银十字发现包括把戏屋在内的异常空间很可能彼此连通,就拼命组建行动小队满世界调查那些已发现或未发现的异常空间,发誓要将其捉拿归案。正巧,菲尼克斯校长也有一个异常空间,正巧,给我当了六年牢房。
“等下我们就要去金枝大学,”我说,尽量让语气没那么忐忑,“真遗憾没法回家看看。”
※汉普斯特德唐郡山15号※
如果推开那扇门发现那栋房子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可能都会无法忍受。自我剖析一番后我承认自己不敢回家。
从前我认为自己天生属于那里,和院里那棵橡树一起深深用根抓住脚下的土地——想到树……家里那棵树不会也暗示着什么吧?我问:“妈妈还有没有留下更多预言?”
“你成年后家里再也找不到你妈妈留下的纸条儿。不过你讨厌那些预言的,查理。”
“让讨厌的东西发挥作用再好不过了,”干巴巴的玩笑,“我想起来……妈妈有段时间忽然迷上木雕,对么?”
“有这回事!那些小木雕我都留着呢。”
“她还喜欢久久凝视窗外。”
“是啊,是啊,你妈妈可以一坐一下午。”
校长没说错,树太常见,人人都记忆里都有。所以命运会以最寻常的姿态现身。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庭院,妈妈有可能在凝视院里那棵大橡树。我妈说不定也是位守林人?她要是知道我对守林人做了什么会作何感想。
瞧瞧我俩有多少共同点啊,阿比盖尔。我感到一阵密密的忧愁,阿比盖尔。你最好没有又和一群别的谁嘻嘻哈哈在酒吧喝酒。
“爸,还有一件事,待会儿麻烦你把我的旅行箱带回家去,就搁在我房间。”
“用不着它了?”
可怜的旅行箱,它之前被寄存在守林人小镇之外的旅馆,后来自然落在银十字手里,最后的最后才物归原主。“它一定很高兴能比我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