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不睡见证木屋实现愿望”的尝试失败了,我俩在壁龛里粘上枕头就立刻昏睡过去。天亮时我被眼前满墙的书吓了一跳。
激动地翻开书,然后我疑惑地读出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在、这、里。”
好吧,理解,真相当然不会送货上门。阿比盖尔的心愿简单多了——木屋又为她在食物架上塞满了肉食。
我几乎对木屋产生了歉意:它似乎有人格;它似乎非常友善;它似乎帮我搬空了一整个小书店。
这些书上了年头,有着精装的硬壳和泛黄的纸张。英文、拉丁文、荷兰语、冰岛语、瑞典语、萨米语……我向阿比展开一本:“这些书大部分和神话传说有关。看,这本是北欧神话。”
被书包围的狼把耳朵兴致缺缺地折下去。
“奥丁、索尔、阿斯加德……我们都熟悉这些神话。被遗忘的圣树就不一样了,”习惯性揉她耳朵却被咬了一口,“嘶……话说回来,北欧神话里有棵世界树,它的枝干构成整个世界。诸神黄昏时它被火炎吞噬了。”
“嗷?”
“是啊,太像了。也就是说火烧树神——就像我们面前的炉火木柴一样——可能在上古时代发生过。但神话毕竟太遥远了……魔法研究认为上古神话是人们解释世界、解释魔法的文本,而神话里的神是一群最古早的魔法师。噢,不是我们自夸。招来雷电,变身成兽,吞云吐雾……不都是我们魔法师能做到的事?”
她感兴趣了,歪着狼脑袋。
“给魔法师足够的魔力,我们释放的魔法理论上能够达到神迹级别。所以世界各地都有自大的狂徒想通过修炼成为神。可是回顾历史,我是说真实可查的那些历史记载,没有一个魔法师个体能做到神话里移山填海级别的法术。神话传说肯定都有夸大之嫌。不过也有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古人做得到,我们今人却做不到了?”
她眉头紧锁。
“到底达到什么地步才配称为神?一棵树怎么就能做到?二战后期发生了什么导致它陨落?很有意思……阿比,我想多看看这些书,要不我们再多等一天?也许风雪会小一点。”
阿比盖尔盯着我,左歪头右歪头:“嗷。”
木屋啊,我希望有一本狼语翻译词典。
偶尔,暴风雪仿佛化为魔物尖啸着掠过我们的屋顶,天与地仍然在纯白的窗景里颠倒。但一切寒冷都伤不到我俩。这里有火炉,书本,炖汤的锅,有太阳般自发热的黑狼。是的,我们应该多留一会儿,等暴风雪过去。
我看了一天的世界神话,北欧的,希腊罗马的,中国的,印度的,当然还有大量圣经故事。
我又有新的待核实的想法:雪原,木屋,入睡前满怀期待的许愿,一个堪称和蔼的偿愿者,甚至还有,呃,驯鹿(如果阿比那些腌驯鹿肉能算进来的话)……像不像人人都认识的一个传说人物?
这小天地的夜晚又降临。闻着火炉里树脂的味道,听着木屋外雪粒的沙沙声,紧紧靠在酣睡的阿比盖尔身边,我想:好吧,这确实有点孩子气,但我希望知道木屋是不是和圣诞老人有关。晚安。
新的一天晨光初现,木屋里的人满怀期许地醒来。
木屋里的一切都消失了。
身下的羊毛毯,靠墙的书和腌肉,甚至木屋中心的铸铁火炉——全部无影无踪。天地回到了初生时的样子,只剩下我们带来的东西还孤零零摆在地上。
“怎么……但是……为什么……”脑细胞也跟着清空了,我呆坐在硬邦邦的壁龛上。
醒来的狼似乎早有预料,打着哈欠挤过我跳下地板,尾巴不偏不倚抽到了我的脑门。她慢条斯理蹲在背包旁:这是要我收拾。
“等等,阿比,是你许愿让那些愿望全部消失?”
她摆了摆尾巴尖:“嗷。”
没有了,没有圣诞老人大猜想的答案,也没有狼语翻译词典。
她真狠心呐。可风雪不减,我们应该等在这里,等暴风雪过去……阿比盖尔见我反应迟缓,竟然扑起来抵开了木屋的门。凛冽寒风和飞旋雪花立刻扑面而来。
“啊!”我捂住脸,“阿比盖尔大人,晚一天都不行吗?”
“嗷呜!”狼昂首抖抖自己毛,率先跃入一望无际的白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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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选角失败
我的名字叫理查德·瑞克·弗雷泽。
我出生在英格兰,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长子,学习不算差,爱好不甚多。人到中年的我供职于英国驻莫斯科文化协会,是一名俄语翻译官。时间一晃而过,我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7年。我热爱自己的工作,主要负责同声传译,以及筹办文化展、学术交流论坛和出版翻译作品等等;我与人交善,对每个门卫和清洁工微笑,记得每个同事的名字。我喜欢红场,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在工作之余漫步于街头,在莫斯科河畔闲坐,在那些充满艺术气息的画廊流连忘返。
实际上,我的真实身份是军情六处的特工。
这工作不太体面。借翻译官的身份掩护,我来到苏联替女王陛下打探那些有价值的秘密。秘密,戈尔巴乔夫时期的苏维埃帝国深陷麻烦,秘密从它的七窍里流出来,随便拿个烟灰缸都能接到满满一壶。我热爱这个工作吗?不。我真的爱上莫斯科了吗?不。我的亲人不知道我真正的使命,偶尔劝我回国找个大学教职,就像劝我戒烟那样执着。我说:不。
然后我被上级召见。
文化协会大楼,秘密会议室。我的上司莫兰女士(她曾在柏林墙下做过间谍,脸庞如铁幕般冷峻)自伦敦大驾光临,递给我一份文件。
“打开看看。”铁幕女士说。
信中内容如下。
本人持有一秘密文件,涉及战争时期某重要军事行动,愿以文件换取西方庇护。为表诚意,附上文件残页一张以证明所言非虚;另附特制钥匙一枚,此为获取文件之关键。
请派员至莫斯科国际大饭店。本人将于10月15日开始的每日黄昏时分在基辅餐厅等候,将持一黄色封皮的企鹅出版社平装书作为标识。
请记住暗号:“您在读《匹克威克外传》?”“幽默感是我们的良师益友。”
落款:“E”。
“可信度?”
“值得前去一探的程度。上级确认了残页上的防伪标识,对这份秘密文件很感兴趣。”
“而我将是那个派去莫斯科国际大饭店的人。”
“10月16日,大饭店召开为期三天的莫斯科国际艺术论坛,你会是其中一员。好好享受列维坦和列宾,弗雷泽。”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今天驾车拐进彼得罗夫卡街,碾碎街头的雨积水和水中倒映的灯火。抵达故事的开始时,我的回忆也正好结束。
呵,我看到了它。
莫斯科国际大饭店,这疲惫、迟缓、松动,却仍然拥有巨大尊严的世界里的旧时代野兽。庄严的灰色外墙,精雕细琢的铸铁阳台,混杂着新艺术风格蔓藤纹样的立柱,还有那绿篱墙的花园。万物的模样都壮观,万物也都老了。几百上千个酒店房间的窗格密密麻麻,其中住着我要寻找的人。
旋转门内大堂金碧辉煌。10月,人们已穿上呢大衣、戴上厚毛帽;14日,比“E”约定的时间还早一天;8点,基辅餐厅正在供应早餐。
门童为我泊车引路。0813号房,卸下行李,检查房间。一切妥当后我出门拐弯,敲响0814号房门。
按照组织安排,这次行动我还会有一位来自CIA的合作搭档——据说目标文件也招惹来了美国人的兴趣。
门后出现一张很美国的脸。浓眉,大眼,凸下巴,宽肩膀,高身材。
“‘把花楸树的浆果抛向故土’。”
“‘那里有我的爱人’。虽然我的爱人遍布世界。”他对上了暗号,还加了半句废话,请我进房间。
和这位CIA特工斯宾塞确认任务信息后,我说:“这次行动由MI6和CIA合作,MI6主导。”
“没问题。”
他很放松,呵,美国人。英美虽是盟友,但在老大哥的遗产争夺游戏中互不相让。莫兰女士也提醒过:撤离后务必将目标带回英国,别让美国人半路劫走。
“任务目标:协助E离开苏联,并获得那份文件。”
“获得那份文件,并协助E离开苏联,”斯宾塞意味深长地调换了语序,“弗雷泽先生,有件事必须告诉你。CIA得到消息称E的叛逃似乎惊动了我们的俄国熊,KGB有些动作。”
“哈。”我说。
“帝国摇摇欲坠,齿轮们也在失控,谁也不知道大饭店里还住着什么东西。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谢谢提醒,独自生活在这里我从未“不小心”行事。
大饭店外,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装客人的大巴、外交车辆只增不减;大饭店内,俄语、乌克兰语、英语、法语、德语等语种逐渐丰富。时代松动了,他们所谈论的话题在过去完全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