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200)

  两个尖耳朵的把守着:“你是朝圣者吗?”

  她早早把松果串在脖子上,欣然应答:“我五百年前就是个朝圣者了!”

  村落依山而建,远山连绵。兽族、精灵、地精和少数矮人、人类定居于此。通过检查的朝圣者进入村落后便畅通无阻。有人先去旅舍歇脚,更多人直奔村后的一条山道。

  她也循着山而上。这条山路……瞧你的表情,你再熟悉不过了吧?

  然而没等她攀登多久,背后一声暴喝:“嘿,你!你就穿成这样爬山?”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和赤脚,又扭头看那个短发毛躁的精灵。

  你的表情又变了,啊哈……我们喜欢串珠成链,但这些记忆串起来的感觉怎么一点儿也不好受?她又找到值得把玩的东西,甜滋滋笑起来:“瞧我这个蠢笨的吉普赛女人,您能带我换身衣服吗?”

  “我是山上的向导,不能下去,”短发精灵被这笑意扰得一阵害臊,“你去村里找一个叫阿莎的,让她帮你好了!”

  “那我回来时还能不能再见到您,向导小姐?”

  “我?我当然一直在,我要为你们这些朝圣者引路——”

  “那我一定要多朝圣几次了。”她不让向导看见自己呵呵笑的样子,转身轻快地下山。年轻的向导摸不着头脑。

  魔女说到做到。第二次上山,她和其他三四个朝圣者一起跟随名为露娜的守林人。这群朝圣者登顶时什么也没看到。

  “不走运,今天不是‘满月’,”露娜宣布,“但圣树就在这里,下次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其他朝圣者得见神迹,满怀感恩地离开。只有她次次登顶,次次落空。

  露娜和这位倒霉的“朝圣者”就这样相熟。又一次攀登,路遇暴雨。向导无奈地把她塞进哨屋,拿出毛巾烧起热水:“怎么回事?我带你登过五六次山了!”

  魔女擦拭湿发,向露娜露出下颚和后颈:“我猜圣树听到了我的愿望,让我在这条虔诚之路上多见你几次。”

  “嘿!你为什么老这样对我说话——”

  笑靥嫣然的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借朝圣失败的好理由,她在这村子里留下。十天后,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被你我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爆发了。

  村落位于中立区的偏远地带,幸运地远离法德与不久加入战局的意大利的血腥拉锯战,也成为一座夹缝里的孤岛。

  从孤岛外又涌来难民和逃兵役的士兵。仁慈的圣树守林人尽全力帮助他们,叫阿莎的精灵还组织巡逻队,提防奥匈帝国的骑兵越境抢粮。

  每一天、每一天,圣树脚下的圣域都被繁杂与混乱占据,但魔女竟和露娜度过了一段最宁静快乐的时光。心被占满的人忘了为战火哀悼。大祭司命令所有向导继续在山上值守,所以魔女一次次往山上去,路过难民小屋直扑巡山的露娜身边。

  年轻精灵被吉普赛女人的热情冲晕了,还带着憧憬计数:“每次都得你来找我,真麻烦!还有两年我的守望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们……”

  “管他呢!”她用摘来的野花堵住精灵的嘴。

  那些最幸福的时光却有一个坏处,身处其中时你以为这就是永恒;回过头时它眨眼就结束。1918年11月,信使狂奔进村:战争结束了!这时的露娜下山加入巡逻队已有一年多。她学着其他欢欣鼓舞的人,飞奔过来,和魔女拥抱……

  庆祝的宴会开始了。连总是训斥她俩闹腾贪玩的阿莎也搬出窖藏的好酒。

  “跳一曲,为我们跳一曲!”村民知道她的本事,欢呼她的名字。来跳吧,双手翻出花朵,双脚踏出烟雾,身段如云,舞态生风。围绕舞蹈的魔女,男女老少纷纷加入广场的露天舞池,跳啊,叫啊,笑啊,哭啊……

  “你能不能留下来?”露娜挤过人群握住她的手,“我想你留下来!”

  这强烈的愿望飘荡在她脸上,呲!

  简直像被火星子燎到,烫得她脸一歪,恰好瞥见村后的高峰。

  那天是个宁静的深蓝色之夜,山顶却骤然光芒四射。只见得他们的树神竟刺破夜晚,向天际伸出辉煌灿烂的枝叶。夜空臣服于它,一时间甘愿变成白昼。

  这边,人们忘了歌舞,禁不住大呼小叫。守林人震撼不已,又是颤抖又是跪拜;大祭司高举法杖,高颂赞词;阿莎流下眼泪;露娜想和她分享狂喜:“看呐!——你怎么了?”

  她笑得耳环铃铃响个不停。

  如她所料,这棵树正在一点一滴吸收全世界的养分。向它聚拢的魔力从轻波、到浅浪、到浪潮,最终到了惊涛骇浪。看看这场战争让它吃得多饱!“圣树”再次成长,抽出的枝硬生生顶破了它藏身的空间,让自己招摇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魔女止住笑意。

  她耳朵热烘烘的,因为太多人在她身边说话:“圣树!战争结束了,保佑我顺利回到家乡……”“圣树啊!我想重新读书……”“我打算留在这里,守卫您……”“圣树!我好想他还活着……”“圣树!你得给那些德国佬一点颜色看看……”“圣树啊!我想……”“我准备……”“我要……”“我要……”“我要!”

  舞者喜爱自己的观众,也免不了在心底生出一股腻烦。

  你们以为这棵树会回应你们的愿望?

  只有我会喜欢你们身上这些灼热的东西……

  是的,只有我。魔女思索着,再次对露娜展露最灿烂的笑容。

  接下来的记忆就像摊开的日记本,我能读出年月日。

  1921年3月21日,开罗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某场重要的会议在这座城市举行,今夜有一场晚宴犒劳大人物。宴会厅上的异域女郎跳完一支舞蹈,下台挨桌向客人讨赏。西装革履的女士先生们慷慨掏出钞票。轮到一身白西装的胖先生了。

  “我没有零钱,女士。不过这个小家伙似乎更喜欢你。”

  胖先生从身边提起一个鸟笼,这是他昨天在孟菲斯游览时在埃及向导那儿买来的鹦鹉崽。他显然很后悔冲动买下了一只活物。

  “真可爱,这个红彤彤的小不点有没有名字?”

  “菲尼克斯,”胖先生叼着雪茄耸肩,“看见红色的鸟,原谅我这脑子想不出别的名字。”

  女郎敲敲笼子,小鹦鹉跃过来啄她的手:“是个好名字……不止不休、涅槃重生的东西,您觉得存在吗?”

  “鄙人的胡子。”

  “哈哈!”她笑了,在主持人尴尬请她离场前打开鸟笼。小鹦鹉驯服地绕着她的头顶旋转,落到她肩头。人们以为这也是表演,又鼓起掌来。看见胖先生蹙起眉,舞者笑道:“记住我的脸,我们还会再见的。”

  嘘,不要打岔,现在不需要提问。

  1930年9月19日,印度北部恒河上游。萨满曾经游荡的丛林早就消失无踪。越过铁道和开垦的农田,在一片小树林的空地里你会看到熟悉的东西。地上画着一个巨大但粗糙的魔法阵,梵语咒文,火焰纹样,九个嵌在阵图上的子阵……最中心的阵核却还是空的,此时站着一个人。

  “菲尼克斯,你看,”她摩挲肩上鹦鹉的脑袋,“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鹦鹉学舌道。

  “真乖!但我还没设计好它,你知道缺点什么吗?”

  “什么?什么?”

  她的脚在地上来回摇摆,反复勾勒一个圆:“那棵笨树什么也不会,只知道扎着它的根,吸啊吸,把自己吸成一个庞然大物。要烧掉那样的东西,我们还缺一个不依不饶的火源,还有一把耐烧的柴火。”

  1931年6月27日,巴黎镀金门宫的国际殖民展览。策展人上下品鉴一番后将这个吉普赛女人摆在荷兰馆印度群岛展区。这儿有一块表演区,空间够新做的红舞裙展开,她对此非常满意,所以不介意变成被白人先生小姐围着打量的展览品。

  “菲尼克斯,”她悄声对鹦鹉说,“今天我们都是火红色的。现在来找一个欲望烧得最红最烫的人加入我们吧——希望他不会怕蛇。”

  她把脚一蹬,开始旋舞。

  心爱的观众被抹开,变成白、黑、黄、蓝、绿、红的彼此相融的颜色,分不清你我。在这颜色的漩涡里有一点透亮的紫色,倏地跳进舞者眼中。紫色来自一位英俊的高个绅士的双瞳,他紧锁眉头牢牢盯着她,好像这支舞跟他有仇似的。

  那双眼睛,还有那下面涌动的东西,她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1940年10月18日,英国白金汉郡的契克斯庄园。11点后夜终于安静下来,进入适合来杯威士忌和批阅些文件的惬意时刻。趁胖老头没有发现,她将柴火丢进壁炉里,让它烧得很旺。

  已贵为首相的胖老头缓缓转身,转了几十秒之久。他上下眼皮夹着的目光投向陌生女人的脸和肩上的鹦鹉:“……我记得你。”

  “记得!记得!”

  “您记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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