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和圣树通过锁链紧紧相连,像孩子用脐带纠缠母亲。
这才是赴火行动的真正目的。野心家们怎么会被那样蠢笨的吉普赛女人说服呢?怪不了他们。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我们想要毁灭的东西,危险也来自那些自以为有权决定什么应该被毁灭的人。
不知何时摆脱束缚的魔女扬起一只手。
又红又热的东西腾一声在那些被精心选拔的精英魔法师身上窜起。他们抵挡不及,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刹那间便从捕手降级为燃料。
烧焦他们的骨肉,蒸发他们的血液,抹掉他们的存在,将每一滴力量投入毁灭的魔法中。魔女要求这些人来到这里,与其说需要施法的助手不如说需要几个祭品。随后,火光一路顺着他们身上的锁链点亮,扑向正中心那棵与世无争的树。
火红的纹路将大地圈出一个圆,法阵层层亮起。直到核心,有一个首尾相衔的蛇形符文不依不饶地燃烧起来。
露娜是被烫醒的。
眼皮张开,眼睛被灼得模糊一片。她先手脚并用地摸索了一段距离。哪里都烫,除了身下的方寸土地。她灌注全部法力扫开身前的几簇火焰,好歹让视线稳定了下来。
这双眼睛将为自己见证的一切而痛苦。
无论守林人曾经用怎样神圣的词汇形容过那棵树,现在都化为乌有了。被火焰覆盖的任何东西都会失去自己的面目,毕竟火光总是更亮,火舌总是更高。所以暗红色天幕中那个熊熊燃烧的狰狞巨物到底是什么?
唯一没有被点燃的东西只有那两个人。
“为……什么……”露娜想扑上去,但双脚被束缚咒牢牢固定。话语顺着火星子飘到魔女耳畔。在浓烟与烈火的地狱前,她的长发和长裙都翻滚得如同另一种火焰。
“为什么?其他人也这样问我。让我想想怎么说好……”她的声音虚弱了点儿,“因为我喜欢跳舞。”
露娜用癫狂的目光看着她。
“你知道跳舞需要什么吧?首先,当然需要灵活的四肢,尤其是腿;要有音乐和听得懂音乐的耳朵,漂亮的舞裙和舞台;最重要的是观众!会鼓掌、起哄、打节拍的观众,还有供他们喝的酒,让他们能加入的空地、让他们能献上的鲜花、让他们能赞美的言辞……但你知道你的‘神’要做什么吗?”
魔女歪歪脑袋,没有避开露娜砸来的石头。
“它什么都不要做,”魔女继续陈述,“它就是棵树而已,它只知道长、长、长啊长,吃啊吃。你应该发现自己很虚弱了吧,露娜?我们重逢时你的魔力几乎被榨干了,被你不知节制的‘神’。终究有一天它会侵入所有生命的空间,把你们所有人都吃干抹净。”
“住口!你给我住口!”
“但你们这些信徒也没错,假以时日,它能成为真正的‘神’……不用听明白,你只需要知道,那时整个世界会遵照祂缔造的新规则,进入全新的时代——那么,跳舞所需要的四肢呀、耳朵呀、音乐呀,还有你们这些观众呀,都会被新神创造的新规则替代。而它是一棵树!树最不需要跳舞!可我喜欢你们,我想让你们继续跳舞。我决不允许你们像树那样静止,为了你们所有人——这就是我的答案。”
“……为了我们所有人?”
莫名其妙地,露娜从大衣里掏出一朵花。
魔女着实惊讶,她以为面无人色的露娜根本没理解她的话呢。她终于疯啦?现在不是献花的好时候。
真是一朵憔悴的小花,三片金黄色的花瓣在热浪里哆嗦,花枝枯黄。圣树脚下到处生长着这样的花。魔女明白了:露娜是她的向导,而花是露娜的向导。
“这是和圣树伴生的花朵……这样金光灿灿、美丽的花……这花就是圣树的创造啊!如果祂只打算创造美丽的事物呢?如果、如果、如果你这个狂妄自大的疯子错了呢?”
火的庆典步入后半程,漫天都是灰黑色的碎片。
魔女踏着赤脚来到她面前,露娜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全身都在发烫!滚烫的那只手轻轻触碰露娜举起的花儿,让它一瞬间就化成了灰。
于是,露娜失去了自己。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诅咒你爱的一切都会被毁灭——所有!所有!所有!”
魔女凑上来,吻在露娜的额头:“那我爱你。”
在这个吻的间隙里,她们身后,枯干的巨树终于拦腰折断,轰然倒下。
于是,露娜被毁灭了。
这里,这一刻,她所有鲜活的灵魂都被这个吻摧毁殆尽。
之后填充在里面的,不过是灰烬罢了……
——嗯?
你问,我是谁?
傻孩子,我是带你进入这些记忆的你的师长——
……啊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哎哟,真惭愧。好久没有完整回忆这些过去,我的语气难免越来越兴奋,原谅我这蠢笨的吉普赛女人吧。
你的好校长、我的菲尼克斯已经在这场追忆中不复存在了。
那场魔法连带着把我也点着了。幸好漫长的岁月里,我最不缺的就是记忆。我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割下来放进了菲尼克斯脑子里让他保管。要知道,鹦鹉学东西很快。
最容易被流传的记忆是——没错,知识!我的菲尼克斯是不是个合格的老师?当知识流传和汇聚,他的意识就越来越完整。他活着,我就能存在。我存在于人们的意识之下,在那些被记住和被遗忘的夹缝之中行走。
可怜可爱的菲尼克斯,他愿意放弃这些记忆的气魄真让我骄傲。他全部不要了,他将这些记忆里最重要的部分传递给了你。从此以后,他将再次做回一只鸟。这就是他的愿望?我愿意实现他的愿望。
此时此刻,你们的记忆在这里汇聚,成为我存在最确定的一次。
所以,我是谁?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小魔法师!还记得“答案就在记忆之中”吗?偷窥了我最珍视的回忆,必须给你一道考验才行。
我行走在世间,见证或使得万物消亡,我是毁灭的魔女。我拥有无数个名字,说出我任何一个名字就算你通过。
好处?好处就是我会很喜欢你——哎呀,别往后逃嘛!不想找回你家小狼的话,那就给我养啦?
……哈!
答对了,了不起,你一口气说出了好多个!
说话算话。现在回头看这棵树。
树是一种不会反抗的对手。这棵树只是在生长而已,这样的与世无争却也会伤害到什么。但我们怎么苛求它?我们所有人仅仅是存在,一样会伤害到什么。
哪怕是不会反抗的对手,我的万全准备也没能将它彻底摧毁。
那一天,我们烧掉了它绝大部分躯体,但剩下了一点,只有那么一点儿——
看!它飘出去了,就那么小一块木头。
它会飞离火场、这片森林甚至这片大陆,最终落进一条河,再流到一条小溪……再然后就有了你们。你们创造的故事,我也喜欢得不得了。
快去,小魔法师。
跑快点,抓住它。它交织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跟着它走吧!
再跑快点!然后你要记住,无论你们走了多远,我都会再来,来摧毁你们——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吧,我想成为那个有权决定什么应该被毁灭的人。
既然我爱你们所有,那所有都必得毁灭。这是万事万物都要遵从的规则,噢,这还是她的愿望嘛。
不过……
在走向那不可避免的消亡之前,别忘了你们还是可以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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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124 圆
抓住那金色的碎片,它在我手心长成线。金线如同河流一般,蜿蜒曲折,向前飞去。河流曾经改变过我们的命运。
我追着它。
身后的记忆世界在我抓住碎片时陡然消失远去,现在我感觉自己跑进了一个白色盒子,上下左右都是铺天盖地的单色调。金线带着一股余热,将这个白色世界慢慢染上属于它的颜色。不知跑了多久,它弯弯绕绕地通向我视野的尽头,扎进一片茫茫的金色光芒中。那是出口,还是又一个想抓着我怀旧的新领域?
都不是,那团金色光芒动了。
有人见过萤火虫在夏夜飘飞的样子吗?很好,现在这个金色光芒是萤火虫的绝对反面。它简直是轮突发奇想的太阳,紧紧贴着人的脸升起了。嘭!一轮环状的虹彩凌然爆发,千万束光线刺穿了白色世界,也差点刺穿我的视网膜。
在头昏耳胀时,虹彩突然又慢悠悠扩展开去,灿烂但亮度还算护眼的光明盘踞四周。不知怎的,我觉得这光满怀恶意。
“……阿比?”我问。
梅林在上,真料不到这两个简单的音节也会触怒某些人。一种不容违抗的巨力将我整个人往下压。撑住身躯的膝盖凄惨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