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比盖尔远远地站着，她俩使用的语言对于我们宛如天书。不过，我们倒是能看见朱华垂下绷紧的双臂，长枪也悄悄滚落在一边。
血腥的气息彻底散去，夕阳洒落在它光滑的枪身上。一时间，辉煌剔透，光华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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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美满的家
两杯长岛冰茶被送至桌前：“请你们的！那对姐妹后来怎么样了？”
“啊，谢谢！妹妹朱华因情绪问题丧失对所持法宝的控制力。所幸未造成重大伤亡，目前被银十字停职并收容观察，是否复职待后续调查……”
“姐姐呢？”
“姐姐朱英被送进正规的医院救治看护，她本因包庇妹妹的违纪行为而同样受罚，但考虑到她关键时刻处理得当，调遣任职也只是暂缓而不是取消……我想，她终归还是会离开吧？”
“啊，不好！改一改这个故事结局吧！”
“抱歉海伦娜，这是现实没法更改。何况还没到结局的时候呢。”
“知道啦，大道理先生，那魔物呢？你们抓到会抢走别人身体的魔物了吗？”
我忍不住看了阿比盖尔一眼。
趴在吧台的狼懒洋洋开口道：“好，听我发言！那天双胞胎哭哭啼啼地和好后，我们回屋把虚弱的姐妹俩安顿下来。哪想到，某位魔法师画在客厅的寻影觅踪的法术效果还没散去呢，我和双胞胎姐姐一靠近，身上就发出亮光；一远离，光就没了。尊敬的公主殿下，您猜猜为什么？”
“为什么呢，大将军？”
“给你个提示：我俩都去过同一间地下黑医院，和同一个‘医生’接触过。而且，等到我们再找到那儿去时，暗门就怎么都敲不开咯。”
也不知人鱼酒吧的海伦娜公主是否能消化这些语焉不详的信息。她似乎猜到什么，嘴巴张成圆滚滚的O型，一时半会儿又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狼被她逗得呵呵直笑，而我趁此机会，用酒水润润自己发干的喉咙。
圣安德鲁斯小镇靠近海洋，海岸风景宜人，也满足人鱼酒吧传送符文的传送条件。海伦娜调的酒让人想念，轻拍在船舱上的荡漾水波声更是拍去精神上的疲惫。我们的海伦娜将酒吧经营得不错，这次拜访我和阿比盖尔得到慷慨的分成，再加上朱英执意要我们收下的“谢礼”……出行资金又稍稍充裕起来。
几位常客散坐在软沙发和酒桶之间，冰块与酒杯声清脆。而瑞德——是的，瑞德·斯普林，一身服务员打扮的他，默默穿行在客人之间端酒送水。自他被“押送”至人鱼酒吧，竟然就安安分分地落了脚，让阿比盖尔一度怀疑他心怀鬼胎。
但这不妨碍阿比盖尔呼来喝去：“服务员、服务员！给我收拾下酒杯！”
瑞德四肢僵硬地挪过来，眼神像刚在寒武纪的冰层里冻过。
这时候海伦娜总算从故事里回过神，她双手一拍：“真了不起，你们俩就像故事里的冒险者一样！帮助他人！见多识广！中饱私囊！”
“等等，可不能用这个词——”
“正好瑞德也需要帮忙！”热情的海伦娜将手一指，“他找到小侄女的线索啦，有人告诉他，在一家废弃工厂看到了不知来历的红头发女孩！”
我扭头一看，瑞德·斯普林和阿比盖尔一个掐着酒杯口，一个捏着杯底，正青筋暴起地较着劲儿。直到海伦娜的重磅消息脱口而出，可怜的空酒杯在那两个家伙的力道下四分五裂。
“海伦娜！”“你说什么？”“真的假的？”
表情无辜的人鱼公主甩甩鱼尾，甩出一片鳞光闪闪和五光十色：“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给你批好带薪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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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满的家总是缺不了孩子。
年轻人多半要摇摇头，对这老旧的家庭观念提出自己的意见。但，总有些老家伙是这样认为的。任凭五雷轰顶、烈火焚心，他们都要固执地重复：美满的家总是缺不了孩子！
詹姆斯曾经就有个美满的家。他有个妻子，有个女儿。
女儿出生在千禧年后，她生来似乎就是为了热爱一切。五岁时，热爱麦片和巧克力棉花糖；九岁时，热爱玛丽亚·凯莉和艾薇儿；十一岁，热爱英国文学和历史；十三岁时，热爱好几个幻想中的男朋友；十五岁时，热爱变革，宣称要染鲜红的头发，还宣称将名字从“黛西”改为“汉娜”，只因为汉娜（Hannah）是个从前往后或从后往前读都一样的有趣名字。
再往前些，妻子和他相遇在80年代。那时油价还没加上七七八八的燃料税和增值税。相遇那天他坐在加油站的椅子上看行车驶来又离去，直到她的敞篷车停在跟前：你为什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说：我在猜每辆车要去哪里。她问：那你猜我的车要去哪里？他说：你要去利物浦。她捂着嘴巴，惊喜不已：哇哦，你猜得真准！想一起喝一杯吗？
再、再往前些，那场著名的世界大战时期，詹姆斯20岁出头。作为具备魔法天赋的魔法师，他被编进特殊部队，享受特殊待遇，也执行特殊的任务。
就像现代人对垃圾分类与回收头痛不已一样，那时，如何处理尸体是个重大课题。
方法一：运回本国安葬。对战士最为尊重、也最为昂贵的选项。对大部分士兵来说，这是个和巧克力甜点一样奢侈的甜滋滋美梦。
方法二：就地掩埋立碑，改日再迁移。最为常见，也让墓地漫山遍野。
方法三：放任不管，自然分解。长官宣称：就算出于卫生的考虑，也不该做出如此愚蠢荒唐的举动！
别忘了，这儿还有个方法四：交给亡灵法师们。
命令大于一切，詹姆斯学会了如何用古老的亡灵法术驱使那些战亡的尸体，让他们跌跌撞撞走入自己的墓位。
或者，让它们以死者的身份，再一次拿起武器。
战后亡灵术飞快被立法为严格管理的禁术，詹姆斯与自己的特殊部队饱受唾弃。但福祸相依，风霜让他成为老练的亡灵法师，熟悉死人胜过活人。魔法师的平均寿命超过常人，充沛的魔力与对死亡的了解更是拉长了詹姆斯的人生，他活得比一般人久，足以让时间嘎达嘎达地顺时走针，使他跨进白鸽飞舞的和平时代，遇见妻子、孕育女儿。
可惜，妻子会死，女儿也是会死的。
妻子死于漫长又折磨人的疾病。
女儿死于醉酒的司机。
妻子离世时，爱她的家人朋友们围聚在临终关怀病房。鲜花和香薰，泪水和遗言，多么动人，多么温暖，简直能让人相信死亡不过是另一场驱车前往异地的长途旅行，路上将有花盛开，燕子飞过车窗啼鸣。
女儿却死在他身侧，被扭曲变形的车门焊死在座位上，一辆醉醺醺的小型卡车直撞在父女俩的车头，这本是一次家庭远足。主驾驶位的詹姆斯从燃烧的车里脱身，花了很长时间才救出女儿残缺的身体。女儿，黛西，或者按她的愿望，叫她汉娜吧，十几岁的年纪，她的四肢全部折断了。
詹姆斯走向小型卡车，坚固的保护使司机只受了不严重的外伤，他手舞足蹈地辩解：该死！我没注意、该死——
确实该死。再恶毒的咒术、再残暴的手段都无法惩罚他！而詹姆斯果真进行了最恶毒、残暴的报复。
接着，搂住女儿的尸体，踉跄往密林中奔去。
从军经验为詹姆斯留下丰厚的知识财产，他懂得如何躲避魔法警察的追查，懂得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生活，更懂得如何收集材料、施展咒术，让女儿的骨头归位、皮肤愈合、眼皮抬起。
硫磺、石灰、白腊、新鲜的血液、罪人的眼泪。起来、起来！不详的黑魔法在他身体里聚拢，癫狂地榨出最后的力量，急流的法力如闷雷一般在黑雾里鸣响。这下，她重新站起来了，重新震动声带，重新喊他的名字了！
美满的家总是缺不了孩子。
詹姆斯和女儿生活在新家：伦敦德里，或者按照当地人的习惯，叫它德里吧。老城墙包围之下，福伊尔河之东，树木掩映之中，一家电子厂废弃已久，适合“重生”之人停留。詹姆斯在车间搭建客厅、厨房和餐厅，在办公室给女儿布置好新房间，在园区给她筑起一架秋千。他发誓，生活将如以往一样平静美好。
詹姆斯问：对了，捣蛋鬼，你之前不是想染一头特立独行的红头发吗？
女儿回答：是的，我想染红头发。
詹姆斯悄悄潜入市区，从超市偷到染发剂。尽管他无比小心，回到废弃工厂的家时，他身后还是多了某个不速之客的身影。他还是老了，警惕性大不如前。
老士兵挥舞仪式用的小刀，命令女儿躲在门后，试图驱赶这个陌生人。但陌生人说：你，你是个偷偷摸摸的法师！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用的果然是亡灵魔法，是不是？
陌生人继续说：请你……请您帮帮我，我丈夫上周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