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很快晕头转向,却忘了把视线挪开。万幸那舞女吆喝一声,脚一蹬停了下来,不然他肯定要在这晴空下昏过去。狂舞旋转的女郎却神气自若,她挑着一双惹眼的粗眉,从腰间解下布兜:
“赏钱吧,夫人老爷们;赏点钱吧,小姐先生们!”
观众对她的表演大加赞赏,法郎纷纷扔进她的布兜。那些贬了值的,铝、镍和银做的东西。
吉普赛女郎朝他们来了,那鹦鹉还落在她肩头。朋友捏着10法郎蠢蠢欲动。
“赏点儿钱吧,祝福您!”她双眼又是一种新的颜色——绿油油的,真是把整个颜料盘泼在了身上。
亚历山大瞅着舞女,把腕上的金表卸下来扔进她的布兜里,这简直就像把石头扔进水潭里。
“呀!”女郎大吃一惊,朋友也目瞪口呆,“这么贵重的东西!”
“您惜点命吧,”亚历山大口气却不善,“这样不算跳舞。”
吉普赛女郎拾起那沉甸甸的金表,用牙一咬,登时喜笑颜开:“老爷,您真好心,我的舞值不了这么多钱。我来实现您一个愿望,怎样?”
“您还能实现——我的愿望?”
“什么样的愿望都成,”女郎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似的,“我看得出来,您想得太多,愿望也多。”
亚历山大暗自发笑,他扭头看了眼一头雾水的朋友和荷兰馆的异域尖塔,用更嘲弄的语气说:“我的愿望是把这地方一把火烧了,您实现吗?”
那吉普赛女郎裂开嘴笑了,她朝亚历山大伸出手去——
※※※
2024年 1月20日
“真高兴见到你,查理!”菲尼克斯校长向我伸出手来,“近来如何?”
没有错,“手”,准确来讲应是“手套”,一对暗红绣花的魔法手套递了过来,这便是敬爱的菲尼克斯校长的“双手”——为了在人前掩盖自己的“真身”,他定制了这款宽大的斗篷(带兜帽、坎肩、手套),足以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时隔五个多月,我和校长终于又一次见面,在贝尔纳尔庄园中。
这是你会在《唐顿庄园》这类电视剧里见到的那种家族大宅。这地位与权势的巨物位于巴黎塞纳河畔马恩河谷省,距离巴黎市中心约30公里;40多公顷的占地面积,囊括一栋巴洛克风格的主建筑、两座附属客房、一座仓库、花园草坪、马厩、泳池甚至包括畜牧场。
而此时、此时,在这阳光明媚的下午,那座三层楼高的主建筑中,那佣人们忙碌穿梭之间,那大理石地板、地毯、水晶吊灯和古典名画包围之下的宴会客厅,拥有百年历史的贝尔纳尔家族成员们正静待着,静待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和窥视打探的目光。
这次接待主要是为了菲尼克斯校长,显而易见。
亚历山大·德·贝尔纳尔,家族的老家主卧床已近80年,他能神奇地活到现在一方面归功于富有,一方面归功于各类魔法的支撑(到底也是归功于富有)。而每隔一段时间,校长也会带着他满腹深奥的魔法知识前来慰问。我们这次作为他的同行人员也获得进入庄园做客的殊荣。
我们在庄园大门前碰了面。校长、校长的首席秘书尤图·普玛女士(她正用“你果然还是来了”的眼神扫描我)、阿比盖尔(她正用一种恶狼遇上小动物的眼神扫描菲尼克斯校长)以及在下。
“那么您就是阿比盖尔·沃尔夫女士,”结束和我的寒暄后,校长转头面向狼女,“我一直很想亲眼见到您,您能和我的学生作伴旅行,我非常欣慰。”
阿比盖尔圆圆地瞪着眼睛,没和他握手。
我懂,我懂,这多少显得失礼。从踏入庄园起,她就显得有点烦躁和局促,哪怕她专门为这次赴宴换上了潇洒的西装。她有些受不了有钱人的规矩,比如那身穿燕尾服为我们开启黑铁大门的两位侍从;她也早就在我这儿听闻校长的许多事迹,虽然我没有告知她校长的“真实身份”。也许狼闻出斗篷下其实是一只鸟?希望她不爱吃鸟。
我有些急:“阿比……?”
校长仍僵着手:“沃尔夫女士……?”
可怜的校长被一声呼唤拯救了。草坪之间的主大道,庄园主人向我们迎面走来:“我尊敬的菲尼克斯校长!”
那是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拄着镶金绿玛瑙手杖大步流星。他个子不算高,前额的头发秃了一半,只留下另一半黑灰色的短发;松垮的眼袋裹着的是贝尔纳尔家族常见的色环分明的油绿眼睛,那双眼硬挺挺的,像要从眼眶里凶悍地扑出来;也许正因此眼睛之下的嘴唇得紧抿着,要把这凶悍和严肃绷回去。强硬气度和衰老之象同时出现在他身上,这便是贝尔纳尔家族目前的家主,吕克·德·贝尔纳尔公爵。
校长伸出的那只手自然转向这位公爵:“亲爱的吕克。”
也不知和斗篷行贴面礼是怎样的触感……阿比盖尔退在我身边。她坐立不安的状态让我心忧:“你感到有什么不对吗?”
她不说话。校长已开始向吕克一一介绍我们。对他们来说只有阿比盖尔和我是陌生人。礼节照样得体,礼数照样周到。吕克向我们鞠躬,接着摊开手将空间让给身后的另一人:“这位是露易丝·贝里安夫人,为庄园服务几十年的管家,请把她视为贝尔纳尔家族成员吧。她会在这几天招待各位的衣食住行。”
这位笑容可掬的夫人向我们屈膝行礼。她个子比吕克高,看起来估摸五六十岁,穿着帝政风格的长裙,身形圆润,脸颊也隆着圆圆的弧度,除了笑纹几乎看不到其他皱纹。比起公爵先生,她显得和蔼、亲切甚至幸福多了。
“贵客们,那就让我们移步到宅内吧,”露易丝·贝里安夫人展开双臂,“我们会竭尽所能让各位宾至如归!”
阿比盖尔把自己摔进床铺里。
向来活蹦乱跳的她这当儿精疲力尽,尽管这个下午我们只是在庄园主人的带领下参观了这栋奢华大宅的每一个器官(客厅、餐厅、舞厅、书房、阳光房、温室、画廊……),并被露易丝·贝里安夫人领到了这挨在一起的两间客房。
我靠在她房间的门前看她,庆幸她没有在参观途中炸出原形化身黑狼破坏一切:“你不喜欢这里。”
“天呐我恨死这里了,”阿比盖尔闷闷的声音穿透被褥,“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
“野兽的本能?这里有什么古怪?”
“不知道,毫无头绪,也许是因为你给我整的这套衣服太紧。”
“嗯……可能性很低,这可是我爸专门定制——”我打住了话头,“还没完呢,晚上七点,贝尔纳尔的子女们会全部到齐和我们进晚餐。”
“天杀的,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没胃口。”
“你知道‘贝尔纳尔诅咒’吗?”
她唰地爬起来,眼神从狐疑转为玩味。
“来的路上你果然没细听……大家族的秘辛总让人津津乐道,不是吗?据广为流传的传闻,贝尔纳尔家族的人都活不过50岁。大家族成员的讣告好查,我查到的事实也表明他们都在三十至四十岁时去世——除了植物人状态的亚历山大。”
“家族诅咒啊,老套,”床上的阿比盖尔单手撑住下巴,“是这个诅咒的阴影让我不舒服?这诅咒和你调查的那啥病有关系吗?”
我转头,目光越过客房的大飘窗,庄园的花园一览无遗。“仙子祝福”——一种喷泉形态的自然魔法道具——让花园四季长春、繁花盛开、温暖宜人,可还看得出这是冬天?大道上,一辆特斯拉横冲直撞地朝庄园驶来,把园丁惊得直跳脚,车主发出的嬉笑远在客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贝尔纳尔家年轻一代的成员,他们为了晚宴已陆续回到家中。
“我们拭目以待。”
贝尔纳尔家族的人都活不过50岁。
如果以亚历山大·德·贝尔纳尔作为第一代,这显贵的家族已繁衍了四代成员。上一代贝尔纳尔人,即吕克的四个哥哥姐姐都验证了诅咒的威力纷纷离世。年轻的第四代尚未触及被死亡阴影笼罩的“50岁死线”,他们鲜活、奔放、骄傲、怪癖十足。
晚上七点。
沉重的长条橡木餐桌,摆放精致餐具与餐布。长桌尽头,吕克端坐在高背椅,展开双手,体贴地说着英语:
“这是一次久违的家族聚会。首先我要向远道而来的贵客表示热烈的欢迎……”
他们一丝不苟地安排了座次,遵从某些神秘的“贵族传统”:男女间隔入座,菲尼克斯校长和普玛女士作为主宾坐在主人两侧……阿比盖尔在我旁边面无表情。晚宴开始前,普玛女士专门在客房找到我们。第二次与狼女碰面,这位操心的秘书展现出对她极大的不信任:“你该临时学点用餐礼仪。”阿比盖尔则暴跳:“吃饭还用教?!”
而这餐桌周边的其他人……
迪奈特·德·贝尔纳尔,39岁,第四代的长女。蓬松金发和妆容模糊了她的面容,但实际上你可以在一些小众文艺电影杂志上看到她的名字——她是个在特定圈子里有些名气的演员。我没看过她的电影,没有资格评价她的演技,但起码此刻她毫无扮演好客之人的念头。迪奈特女士坐在我对面,不拿正眼看人,只百无聊赖地搅着自己的一缕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