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81)

  把我们稳稳揽在臂下的乔伊终于松开了手,我虚弱地匍匐在地。竟然真的做到了?如果有一天举办世界传送术大赛我将拔得头筹。

  “异教法师,干得不错!”

  “老早就想揍那什么十字了,手感真不错,”阿比盖尔甩着手腕回味道,“所以夏洛特到底怎么了?”

  “噢!车站相见后,我和夏洛特姊妹一见如故一拍即合,来到阿尔卑斯山麓地带调查一群异教徒。有传闻说这群人崇拜原始自然神,热衷于凿空神龛里的神像,三大主流宗教无一幸免……”一边说,乔伊一边拉起我们,意图继续逃跑,“哪知调查竟惊动了那帮毒蛇!异端们实力难测,我遭到袭击,夏洛特则被他们掳走了,接下来我等就去把她救出来。起身吧!‘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让我们冰释前嫌,一同奔赴被上帝祝福的大事业——”

  “闭上嘴,再说他就吐了。”这是阿比盖尔的声音。

  我仰面倒在一股鸟屎味的屋顶。

  耶稣诞生后2024年3个月过17天。

  我的旅行忽然变成了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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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053 守林人在何处?

  成千上万的老鼠害惨了这个市镇,每个砌成谷仓和风车磨坊的石灰石砖下都能发现它们恶毒发亮的小眼睛,或者它们的粪便,或者它们吃剩的谷壳,有时,谷壳也不剩下。夜里鼠群在墙壁缝隙和屋顶上结成浓烟般的肮脏队伍四处狂奔,给屋里点着烛灯的居民带去彻夜噩梦。父母宁愿缺几个帮工人手也要把子女锁在家中,因为传闻称十丈高的鼠王啃干净一个面包师香喷喷的小儿子,还用他的头骨当鼠仔的摇篮。

  市长力排众议,从外面请来一位小有名气的捕鼠人。

  教会选择对这个会邪门歪道的流浪贱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鼠患治不好他们也得不到更多什一税。

  请来的捕鼠人穿花花绿绿的衣服,拿一柄怪模怪样的长银笛。他和市长商量好报酬就绕着市镇吹起笛子。很快满城的老鼠从犄角旮旯钻出来,神魂颠倒地随着捕鼠人从北门离开。不久他又从北门湿漉漉地折返,原来老鼠全跟在他身后淹死在城外的河流里。

  货真价实的魔鬼之术啊!

  也许因为嫌恶也许因为畏惧,市长忽然就变了卦,不愿支付说好的报酬。捕鼠人出离愤怒,数周后他又吹着笛子进入市镇。这次是孩子们被笛声诱惑。一百多个孩子就这么跟着吹笛人载歌载舞、出了北门,彻底消失无踪。

  二十年多前,哑猎人就是从这北门进入市镇的。

  二十多年前一场饥荒扫荡这片土地的南部,逼求生的人们朝北方迁移。那时她细胳膊细腿还没学会打猎,尚未得到如今的绰号。她听人说自己出生时被魔物咬掉了一截舌头,才招来说不出话和被遗弃的命运。残疾让她连乞讨都逊同行一筹,在流民队伍里算是底层中的底层。

  流亡的饥民就是一群大号的老鼠,沿途的野草都被刨光啃食,泥巴也挖来充饥。等他们流浪到了市镇,大把人已沦为路上的饿殍,便宜了路过的食尸鬼。流民们朝城内涌入,拦也拦不住。城墙里有悠悠旋转的风车,有十字架直指天空的庄严教堂,怎么看都是人间天堂。

  小哑巴从北门爬进去,竟然从地缝里捡到一麦粒。为了麦粒她和其他饿疯了的流民大打出手,被抓得鲜血淋漓。就靠这皮糙肉厚,流亡时她勉强没被饿死;就靠这皮糙肉厚,在等到教会那微薄的救济之前,她被市镇的一个老猎人瞧上了。

  吹笛人的报复让市镇一蹶不振。

  悲痛欲绝的父母恨不得用老鼠换回孩子。市议会和教会在慌乱中组织了搜索的队伍,包括一位伯爵家的自由骑士、一名牧师、几个雇佣兵、几个对周边环境烂熟于心的猎人。教会在广场举行了祝福勇士的仪式,牧师双手发光的神迹让绝望的居民痛哭流涕。搜救队也从北门出去了。

  临行前市长曾亲自来猎人小屋拜访哑猎人,人们的恳求被她一次次拒绝。

  又要说回当初她玩儿命似的在饥民的围殴下把麦粒塞进嘴里咽了。老猎人撕破密集的人群,扯住她的细胳膊带她到了自己的家。屋子竟然是实打实的石屋,拿出的面包也是实打实的小麦白面包!吃一口这样的好东西死了也行,而老猎人说:你吃一口,我抽你一鞭子,怎样?哑巴扑上去拿着面包狼吞虎咽,鞭子果然抽在她身上。到了最后两臂和后背皮开肉绽,她也一声没叫。老猎人赞道:对,就是要狠,就是要这个狠劲!

  哑猎人步入中年,人已经够狠了。她熟悉方圆十里的山川河流,通晓一切飞天遁地的生物的习性,如果她加入搜寻吹笛人和孩子的队伍,指不定当天出门当天凯旋。要知道,有次伯爵的家族在镇东边围猎,贵族们差点被一条鸡蛇兽给石化成石头。千钧一发,是哑猎人闭着眼睛,射出的箭精准贯穿鸡蛇兽那颗蛇头的脑壳。

  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但她是个狠人,她吝啬自己的本事。

  伯爵家族先是要请哑猎人当家臣,不愿;再要大赏,不要;再要让她当儿女的狩猎老师,不肯。最后,只好对市镇市民宣布所有人必须尊敬哑猎人,如同尊敬伯爵家徽。

  尽管宠辱不惊,伯爵的尊敬实际上给她很多好处。当初老猎人将她收为徒,教她怎么射箭、制作陷阱、追踪足迹、判断风向、伪装与行走。他的狩猎生涯未有一次落空,这就让其他人害怕他;现在有了个学徒,虽然不会说话,但很快继承了师傅从不空弓而返的战绩,所以也开始让人害怕。她15岁的时候,有个年轻猎人找师傅提亲,说不介意她是个残疾。哑巴登上石砌的屋顶朝年轻人连射四箭,分别钉住他的双袖和裤袖。从此再没人敢来,人们也更怕她了。老伯爵的尊重等于给她一个通行证,起码不再有人朝她的影子又惧又厌地吐口水。

  面包师的女儿,也就是被老鼠啃干净的男孩的姐姐,也是跟着吹笛人离开的某个女孩的姐姐,是用指头数得过来的敢于与哑猎人交往的人之一。

  哑猎人除了打猎没别的爱好,就爱吃小麦精磨的白面包。

  每次猎到红狐狸,她就用这最好的皮毛换最好的面包。次次都是面包师女儿拎着篮子来的,除了履行物与物的交换,她还总要立在石屋门口和哑猎人聊天。老猎人很多年前死了,因为伤寒死的,偌大的石屋剩下哑巴一个。面包师女儿用她因揉面而粗糙的指腹抚摸猎物皮毛,说前阵子的圣徒节日如何如何精彩,斋戒又如何如何烦闷,有时候还捎来路上摘的野莓硬要给她尝尝,又想求她给自己也磨把好使的小刀,也不知要刀干嘛。

  哑巴又回不了话,闷头磨自己的刀,由她说去。

  弟弟死后,妹妹失踪后,面包师女儿还是来换物,但不说别的话了,只是一个劲盯着墙上的鹿头发呆。走之前她回头问:

  “你为什么就不帮帮我们?如果是你的话……”

  哑巴不会说话。

  “我弟弟不是被老鼠咬死的,”她一哆嗦,“他是得了怪病死的……”

  市长派去的搜救队空手而归。他们先出了北门,沿着城外据说淹死过鼠群的河流下游走,走到一片渺渺的平原,遇见十字军远征的队伍,都说没看到有孩子;又沿着河流上游走,走到一处悬崖峭壁,下面是沼泽和乱葬岗,也没看到孩子。一无所获,一无所获,空落落的绝望还没持续多久,市镇城区忽然莫名病倒好些人。

  哑猎人剥下的狐狸皮堆了好几条,没人提着白面包来换,她就自己去了面包师的家。她靠近那家人所在的街道,滚滚浓烟直插云霄。有人在街口拦着:“别过去,那边在烧病死的人。生病的人身上会长肿块,皮肤变得黑不溜秋,一染上这病就完了,完了,几天就死!”

  面包师一家都死了。没办法,眼看怪病以他们家为圆心扩散,只能烧了他们的尸体。哑猎人越过街口的人群继续朝前走,认识她的人不敢阻拦。

  焚烧处在市镇的城墙一角,由一帮戴着奇怪尖嘴面具的人处理。遗体同样被裹得严实,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装满狐狸皮的包裹没了去处,哑猎人径直走到火堆前,把皮毛扔进去一起烧了。

  染上就完蛋的病还在蔓延,皮肤发黑的尸体越堆越多。市镇开始举行大规模的圣徒游行和祭祀活动,有的牧师还癫狂地用鞭子抽打自己,祈求上帝的宽恕。唯一的结果是某次游行的烛火点着了东边几栋房子,人们把牛奶桶都拿出来装水救火,折腾得精疲力尽。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幸?

  为什么小麦总会枯死?

  为什么瘟疫和战争一波接一波?

  为什么有时干旱,有时又洪涝?

  为什么新生儿在夭折?

  为什么流民曝尸荒野?

  为什么野兽和魔物叼走牛羊,咬伤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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