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开口:「老太太,镇国公府的宴请非比寻常,规矩大,往来皆是顶级勋贵,您年事已高,还是安心在府中休养,免得……届时劳累。」
言外之意,就是别去了。
俞老太太神色讪讪。
虽内心不满。
但并不敢反驳。
盛菀仪不再理会,她优雅地伸出手,接过那份制作精美的请帖,拆开了封口的火漆。
然而。
当看清帖子上的内容时,她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
「怎么了?」俞老太太鲜少见她这般失态,凑过去看了眼,念出声,「谨邀俞府夫人江氏,于明日过府一叙,品茗闲话,落款,淳雅夫人。」
众人都知,淳雅夫人,是朝廷给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封号,全京城有封号的诰命,不超过一只手。
这样的顶级贵妇人,竟亲自下帖,邀请江氏。
这可能吗?
俞老太太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盛菀仪半晌才回过神,她高傲孤冷的目光,头一回,毫无保留的落在江臻的身上。
她审视般开口:「你何时结识了淳雅老夫人?」
江臻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并未结识。」
盛菀仪手指一顿:「莫非……姐姐此前冲撞了裴世子,淳雅老夫人最是护短,此番邀你过府,名为品茗,怕是要亲自替孙子寻个公道。」
俞老太太如遭雷击。
是啊,江氏一个底层粗鄙妇人,怎么可能入得了淳雅老夫人的眼?
定是上门去给世子爷磕头认罪。
一想到江臻可能给俞家惹来滔天大祸,她怒火顿生:「我们俞家祖上积德才换来昭儿金榜题名,竟要被你给拖累了,你个丧门星也配登淳雅夫人的门庭?」
「镇国公府这样的勋贵,最是讲理,怎可能如我们俞家一般,不分青红皂白便给人定罪。」江臻抬眼,「若真要问罪,一道指令下来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下帖邀请?」
老太太被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再也骂不出,她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倒是愈发牙尖嘴利了,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总之,去了国公府,给我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我们俞家的脸面!」
═══════════════════════════════════════
第12章 我们该再要一个孩子
请安结束后,江臻径直出府回了江家。
因江家常要处理生猪,院子不算小,如今被隔出一大半来建造纸工坊,说是工坊,其实不然,只是依着墙角搭了个草棚子。
从沤料、捣浆、捞纸到晾晒,几个区域全都规划出来了。
在江家忙了一天,夜晚洗漱后靠在榻上,江臻恍恍惚惚记起来,她好像忘了件事。
她起身,拿出白天裴琰转交给她的信件,署名是陈望之,也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陈大儒。
信中是一首五言残诗,笔力苍劲,意境已显开阔,但后半部分却戛然而止,很显然,这位大儒是为了试探。
她提起笔……
天微微亮,她刚坐起身,门外就响起杏儿的声音:「夫人醒了吗,大人来了。」
江臻扯唇。
这个男人,真是无利不起早。
她慢悠悠披上外衫,洗了个脸,梳好发髻,在发间缀了一朵银色珠花,这才开口:「进来。」
杏儿推开门,带着久等了的俞昭迈进来。
他看向江臻。
晨曦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那身素雅的衣裳,衬得她肌肤如玉,尤其是鬓边那朵小小的珠花,竟为她平添了几分往日从未有过的……灵动与清艳。
与从前,判若两人。
直到江臻迎上他的目光,他才回过神:「今日要去国公府,你衣着未免过于素净,恐失礼数,这是菀仪的衣裳,料子款式都是上品,你且换上。」
江臻:「不必了。」
「你那这身衣裳如何能登镇国公府的门第,莫要任性,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见她依旧无动于衷,俞昭抿了抿唇,「也罢,那便让菀仪与你同去,她熟知高门礼仪,有她在旁提点,总好过你独自应对。」
江臻直接笑了:「俞家内宅同时有两位夫人,在这京城已是独一份的佳话了,怎么,如今这笑话,你还想闹到镇国公府去?」
俞昭呼吸一窒。
这话夹枪带棒,明嘲暗讽,丝毫不给他留任何情面。
曾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个丈夫的江臻,何时变得这样面目可憎了?
他视线一转。
突然看到,靠窗的书案上,竟放着一份诗稿,字迹隐隐有些眼熟,好像……
他正要走近一看究竟,那诗稿就被江臻折起来,放进了袖中。
俞昭愣住。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是书生,最是敬重有学问的人。
比如,苏屿州。
再比如,倦忘居士。
嫉妒是一回事,敬重是另一回事。
江臻素来知道他爱学问,她学习作诗,其实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
难怪,她近来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原来是没招了。
一时之间,俞昭所有的不快消失了,他缓和道:「作诗这门学问不算简单,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我。」
江臻:「……」
走到俞府门口,一架马车停在那。
「我送你去镇国公府。」俞昭掀袍先跨上马车,然后朝她递出手,「我扶你。」
江臻避开,看也没看那只手,径自扶着车辕,利落登上去。
俞昭眼睑垂下,进去坐在她对面。
马车平稳朝前行驶,车内二人都沉默着,江臻眼眸半阖,思索着接下来的规划……
忽然。
一只手附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一个激灵,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大力一挥,让俞昭措手不及。
「阿臻……」俞昭眼神晦涩,「如今叙哥儿也渐渐大了,我们该再要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记在你名下,你日后也算有个依靠。」
江臻感觉像是吞了只苍蝇。
她一脸嫌恶:「刚把叙哥儿卖了个好价钱,便再生一个,怎么,我江臻是你俞家下崽的老母猪吗?」
「你!」
俞昭的脸瞬间涨红。
他不过是怜她失去了叙哥儿,所以才有此提议。
她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杀猪匠的女儿,果然粗陋,上不得台面,不及盛菀仪十分之一……
「夫人,到了。」
江臻不再看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起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一大清早上,裴琰就等在门口了。
看到江臻下马车,他一个箭步迎上去:「臻姐,收到国公府的请帖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国公府老夫人很喜欢你,特意备了上好的龙井茶……」
江臻轻轻咳了声。
裴琰立马止住话头,他抬头看去,看到马车窗口,探出一个头。
俞昭整个人发愣。
臻姐?
堂堂国公府世子爷,称呼一个粗陋妇人为姐?
看裴世子那热情的态度,哪里像是结怨?
分明是交情匪浅。
江臻竟攀上了这位混世魔王!
他迅速下车,拱手道:「下官俞昭,见过裴世子,不知世子与内子竟是旧识,真是失敬,失敬。」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俞状元。」裴琰假笑,「国公府是粗人待的地方,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免得影响了俞大人的才思。」
他转过身,朝江臻做出一个恭敬的手势,「俞夫人,请。」
穿过重重亭台楼阁,最终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正是国公府老夫人的住处。
「祖母!」裴琰大声喊道,「臻姐到了!」
一个嬷嬷笑着走来:「俞夫人,这边请,老夫人已在花厅备了好茶。」
江臻跟着进去,就见一个穿戴华贵的老夫人坐在榻上,一脸笑盈盈的朝她招手:「叫俞夫人未免太见外,我就喊你一声阿臻了,如何?」
江臻不卑不亢道:「名讳不过是个称呼,老夫人请随意。」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女子举止从容,既不怯懦也不献媚,和她想象中的市井妇人大不一样。
「琰儿说,你曾遭受过匪患?」老夫人缓声道,「如今京畿之外常有匪患扰民,你认为如何才能治本?」
江臻放下茶盏,思索一二后才道:「匪患起,无非饥寒、赋役、吏治三端,饥寒生盗心,苛政猛于虎,吏治不清则法令不行,若不能轻徭薄赋,使民有余粮……即便派兵剿灭,不过如割韭,春风吹又生,治本之策,在于安民,民安则匪自消……」
老夫人满面惊愕。
她原以为江臻或许有些急智或偏才,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