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桃儿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他手中的杯子夺走了:「这是我们夫人惯用的茶杯,我给大人换一个。」
桃儿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俞昭一口灌下去,清雅的茶香,喝进嘴里,没有任何滋味。
不多时,内室的门帘掀起,江臻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沉香色织金花纹缎面通袖袄,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上梳了端庄的发髻,正中戴了一支赤金点翠簪,两侧各插一对小巧的珍珠掩鬓,耳上坠着米珠,腕上套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镯。
这身打扮,颜色沉稳而不失格调,显得气质沉静,不喧宾夺主。
俞昭惊愕至极。
她一个屠夫之女,就算造纸挣了些钱,短短时日,应该也置办不起这样的行头吧?
看来,是那些贵人所赠。
俞昭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滋味,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幽兰院,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朝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内空气有点凝滞。
俞昭看向阖眼的江臻,叹了口气:「阿臻,我是有心与你修复关系,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江臻并未言语。
「等琥珀生了孩子,我会让孩子记在菀仪名下。」俞昭继续道,「到时候,叙哥儿……自然会回到你身边,毕竟,你才是他生母。」
江臻猛地睁眼:「俞昭,在你的眼里,孩子究竟是什么,是可以随意分配的物件吗?」
原身做错了什么,被夺走孩子,郁郁落水而亡?
难道琥珀是姨娘,就该被抱走孩子,母子分开么?
而盛菀仪呢,又凭什么,就该无条件接受俞昭塞过去的一个又一个孩子?
这个男人,她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就在这时候,车窗被风吹起帘子,她朝外看去,正好看到了一驾熟悉的马车。
「枝云!」江臻大喊一声,「是不是你枝云?」
隔壁马车探出一个脑袋:「哇,臻姐,太巧了吧,这都能遇见,快来我的车上。」
「停车!」
江臻冷声吩咐车夫,不顾俞昭的怒火,直接跳下去,上了辅国将军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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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宫中除夕夜宴
江臻上了辅国将军府的马车。
车内宽敞,炭盆烧得旺,铺着厚厚的锦垫,还备着热茶点心和暖炉,与俞家那辆马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喝了口热茶,叹道:「还是你这儿舒服。」
「那可不!」谢枝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现在是傅家最金贵的人,可不能委屈了,你尝尝这个点心,还有这个、这个,我婆婆特意从江南找来的大厨做的,可好吃了。」
二人靠在软榻上,喝茶聊天,很快马车就到了宫门口。
各府马车轿子络绎不绝,都是赶着参加除夕宴的官员和家眷,宫门口排起了长龙,寒风凛冽,但等待的队伍却井然有序,无人敢喧哗。
终于疏通后。
江臻和谢枝云下了马车,她先去和傅夫人说了几句话,这才转道,朝俞昭走去。
宫宴需凭请柬核对身份进场,她是作为俞昭内眷参加宴会,只能同他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汇入前往大殿的人流,俞昭努力调整脸色,试图恢复那副清贵从容的状元郎模样,但眉宇间的郁色却难以完全掩去。
进入举行宴会的大殿,按照品级和官职,自有太监引路安排座位,俞昭是五品,位置在大殿后段,靠近边缘。
江臻作为女眷,随坐在他身旁的次席。
刚落座不久,便有几个与俞昭相熟的同僚过来打招呼,他们看到江臻,都明显愣了一下。
以往这种场合,俞昭身边坐着的,向来是那位出身忠远侯府的妻子盛氏,今日却换了一位面生的女子。
一位同僚问道:「俞大人,这位是?」
俞昭笑着介绍:「这是内子江氏,我的原配夫人。」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惊讶。
他们自是听说过俞昭有个屠户出身的原配,但印象中那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陋女子,可眼前这位,容貌气度竟丝毫不逊任何高门贵妇,甚至……更添几分沉静气度。
几人连忙向江臻拱手:「原来是俞夫人,失敬失敬。」
江臻微微颔首回礼。
那几人寒暄几句离开后,低声议论了几句。
「不是说俞昭原配粗鄙不堪吗,今日一见,并非传言之中那般。」
「瞧着比侯门嫡女也不差什么……这俞大人,倒是有福。」
「少说两句……」
这些声音,虚虚实实落进俞昭的耳朵里。
他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带江臻进宫,他其实是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非常害怕被同僚瞧不起。
但还好,江臻没让他丢脸。
她如今算是有资格站在他的身侧了。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锐悠长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到——!」
「二殿下到——!」
「三殿下到——!」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离席起身,垂首肃立。
江臻距离太远,又有重重人影和珠帘遮挡,只能看到皇室众人模糊的身影和晃动的冠冕珠玉,还隐约看到了站在皇帝身后,一身黑衣的季晟。
这家伙内心估计哭唧唧。
旁人都在吃菜喝酒,他却要如同石雕一样在皇帝身后站好几个时辰。
默默地给季怂怂点一根蜡吧。
礼毕,重新落座。
宫宴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们如流水般奉上酒菜。
江臻只在书中看过宫中的美味珍馐,如今能身临其境,她新奇不已,夹起一筷看起来色泽诱人的烩三鲜放入口中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菜好凉。
俞昭吃了一口解释道:「宫宴规矩如此,菜式从御膳房呈出,依品级高低依次传送,咱们位置靠后,菜凉些也是常事。」
江臻抬头看了眼。
在御座下首不远处,那些属于一品二品大员及其家眷的席位旁,精致的小几上都配备着小小的炉火,即便菜肴在传送中失了温度,也能随时放在炉上温热了再享用。
而像中低品级的官员席次,则只能对着逐渐冷却的珍馐,食不知味,或硬着头皮咽下。
食物本身或许并无不同,但入口的温度,却清晰地划出了无形的鸿沟,权力与地位的差距,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臻心中了然,却也平静。
她刚放下筷子。
一个穿着宫装的宫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微微屈膝,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银丝小炭炉。
「俞夫人安好。」宫女低着头,「奴婢奉苏府老夫人之命,特将此炉送来,供夫人温菜之用,老夫人说,天寒菜冷,莫要伤了脾胃。」
她正要起身道谢。
又一名宫女快步走来,手里同样捧着一个炭炉,恭敬道:「俞夫人,淳雅老夫人念及夫人体弱,特命奴婢送来此炉。」
话音刚落,一宫女走来,奉上第三个炉子:「傅夫人让奴婢给俞夫人也送一个来……」
顷刻之间,江臻的案几旁,竟然整整齐齐摆了三个一模一样小炭炉。
俞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江臻与这几个府上老夫人交好,却万万没想到,关系竟亲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可是宫宴,大庭广众之下,几位老夫人,竟不约而同派人给江臻送炭炉?
这是何等大的脸面?
何等细致的关怀?
他拼命钻营,想挤进更高的圈子,而江臻,却似乎早已被那个圈子核心的人物们,真心接纳和爱护着。
江臻大大方方接受了各位老夫人的好意。
杏儿将冰凉的菜肴,依次夹到最近的一个炭炉上的小银碟里,慢慢温热,炭火很旺,很快,菜肴便重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和热气。
她夹起一块温热的的鹿筋,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宫里的御厨手艺确实厉害。
她又舀了一勺暖融融的蟹粉豆腐,鲜美嫩滑。
俞昭的手动了动,终究是没脸去享用热食,他端着斯文儒雅的模样,转过头,与几位同僚说话。
「俞兄,」一位官员率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显亲近,「尊夫人……与苏府、镇国公府、将军府似乎颇为相熟?」
另一位同僚也立刻附和:「俞兄真是深藏不露,这几位老夫人,可都是京城里最顶尖的贵人,寻常人想递个帖子都难,更遑论得如此贴心关照了!」
「内子……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几位老夫人垂青,偶有往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