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不寻常了。
盛菀仪开口:「我记得,二殿下是协助管着吏部,为何会对新纸如此看重?」
俞昭道:「二殿下这是赏识我,想通过此事,将我纳入他的羽翼之下,好做提拔,从此,我就是二殿下船上的人了。」
「我自然明白殿下有招揽之意,只是……」盛菀仪轻声道,「示好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偏偏是为一个内宅妇人开铺子?这未免也太抬举姐姐了。」
一个皇子,要拉拢一个五品官员,方法多得是。
提拔官职,介绍人脉,甚至直接赏赐金银田产,都比为一个官员的妻子开铺子要来得更体面,也更符合常规。
二皇子此举,看似是给俞家好处,但核心的受益者和掌控者,分明是江臻本人。
这更像是在向江臻示好,而非俞昭。
俞昭被问得一滞。
他从迈进二皇子府后,就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在幽兰院,又被几乎气疯了,是以,一直没能静下来好好思考这件事。
此刻被盛菀仪点出。
他还是不愿面对……
总之,他是状元郎,是翰林院五品官员,二殿下,必须得是为了拉拢他!
俞昭脸色微沉:「殿下此举,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那沁雪纸确实不凡,殿下爱才惜物,有何不可?你……莫不是见殿下看重江氏,心生嫉妒?」
盛菀仪心口一阵淤堵。
嫉妒确实嫉妒。
但疑惑也是真的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安和警惕。
二皇子为何如此?
真的只是因为一张纸?
还是有别的、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抿唇道:「既然夫君觉得是好事,那自然是好的。」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隔天上午,俞昭同往常一样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了五品侍讲学士的官服,前往皇宫上朝。
像他这样的品级,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是没有资格出列上奏的,只能站在靠后的位置,垂首静听,感受着天威浩荡与朝堂之上无形的风云涌动。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俞昭刚走出大殿,就被一位内侍拦住了去路:「俞大人,二殿下请叙话。」
俞昭心口一跳。
二殿下对如此一件小事,竟这般看重?
他连忙跟着走过去:「下官叩见二殿下。」
二皇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尊夫人意下如何?」
他本不想这么急。
可昨天夜里,他被父皇留在御书房整理卷案,却听父皇突然开始吟诗,那首诗,他听人提起过,乃是兰亭序诗会上,倦忘居士所作。
同时,父皇还指出承平大典第一期文稿之中的绝妙锐评,叫他读出来。
亦是倦忘居士所写。
父皇对倦忘居士的倚重,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俞昭支吾了一下,才低声道:「回殿下,内子近日为纸坊琐事所累,深夜才归,尚未谈及此事。」
他不敢直接说江臻断然拒绝,只能含糊其辞。
二皇子并无不悦,温声道:「俞大人还请你转告尊夫人,本王提议开设三楼纸铺,并非一时兴起,实是见沁雪纸这等雅物,立意高洁,若能推广开来,不仅可丰富文房品类,更能陶冶世人情操,为天下读书人添一雅趣。」
俞昭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更是对江臻那油盐不进的态度生出了十二分的恼怒!
二殿下如此诚心诚意,只为天下读书人着想,她江臻凭什么端着架子?
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若是惹恼了二殿下,不仅这泼天的机遇没了,恐怕连他都要被牵连!
他连忙深深一揖:「殿下高义,心系士林,下官钦佩万分,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将殿下美意转告给内子。」
二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去。
俞昭站在原地,看着二皇子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份激荡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烦闷取代。
江臻那里,该如何说服?
若是她一直这般执拗……
他心事重重地转身,准备离开宫门,却被几位相熟的同僚围住了。
「俞兄,恭喜恭喜啊!」
「俞兄,方才见二殿下特意留你说话,可是有好事?」
「二殿下如今圣眷正浓,俞兄能得殿下青眼,前途不可限量啊!」
同僚们脸上带着或真诚,或羡慕,或探究的笑容,纷纷向他道贺。
在众人眼中,能被二皇子单独召见交谈,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潜力的象征。
俞昭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拱手回礼:「诸位同僚谬赞了,殿下不过是问几句寻常事务,当不得什么。」
他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别人只看到表面的风光,哪里知道他背后的难处,想到江臻那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他就几乎心梗……
一回到俞家,俞昭就让小厮去门房候着,一旦江臻回府,就去禀报。
江臻忙得脚不沾地,在外头用了饭才回来,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前脚刚进幽兰院。
俞昭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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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阿臻,我求你了
俞昭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明暗不定。
江臻声音冰冷:「如果是关于那铺子的事,不必再谈,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阿臻,你听我说完。」男人的声音之中多了一丝恳求,「昨日是我心急,言语或许有不当之处,你谅解一二好吗?」
「今日散朝之后,二殿下又特意寻我问起此事。」
「殿下说了,他有此提议,并非为了牟利,是爱惜沁雪纸这等雅物,心系天下学子文房之雅趣,不忍明珠蒙尘,才愿出资出力,成此美事。」
「阿臻,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我……为俞家想想行吗?」
俞昭的声音,几乎染上了哀求。
他低矮着半截身子,期期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二殿下亲自过问,我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如何向殿下交代,殿下会如何看我?」
「这件事关乎我的前程,也关乎俞家的未来,阿臻,我求你了……」
他是真没办法了。
只能示弱。
可是,江臻毫无反应。
她还是那么冷淡:「二皇子心系天下学子,自有别的法子,不必非在我这小小的纸铺上费心,你若觉得不好交代,大可直言是我江臻不识抬举,与你和俞家无关。」
软语相求毫无作用,连日积压的憋闷,在俞昭胸腔爆开。
「江臻!你到底想怎样?」
「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为人妻,为人母的样子?整日抛头露面,在外经营所谓的生意,与各色人等结交应酬,甚至还敢对丈夫动手!我容忍你至今,没有将你休弃,已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的份上,是我俞昭大度!可你呢,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此事牵扯到的,是整个俞家的前途命运,你为什么就不能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把格局放大一点?为什么非要置整个家族的利益于不顾?」
「你……你的心肠,怎么就如此冷硬,如此狭隘!」
江臻是真气笑了。
是她错了。
她动作太慢了,以至于这个男人,还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逼逼叨叨。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自己想攀附二皇子,却投奔无门,如今发现我的纸或许是个契机,便迫不及待地想拿我的东西,去铺你的青云路罢了。」江臻一字一顿,「靠女人铺路,怎么,俞大人不觉得丢脸吗?」
俞昭脸上青红交错,羞恼更甚。
但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他反而像是被戳破后豁出去一般,不管不顾道:「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互为助力,你能助我,那是你身为妻子的本分,也是你的荣耀!」
他喘了口气,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江臻,我没有太多耐心了,二殿下那边,我必须有个交代……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你若还是这般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讲往日情面了。」
说完,他不再看江臻是什么反应,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杏儿一脸担忧的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桃儿默默地拿起扫把,将俞昭站过的地方扫了个干干净净。
江臻笑着道:「你们两个,在俞家还有什么事没了的,这几天处理一下。」
杏儿和桃儿对视一眼,都高兴起来。
隔天一大早上。
江臻正式接手了裴琰母亲的嫁妆铺子,就在常乐纸铺隔壁,两层半楼那么高,还有个小小的后院,整个铺子按市价,四千二百两银子。
她的小铺子,一天净收入百两银子,上个月刚还清楚了钱庄的欠债,账上只剩不到一千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