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经文安抚,已经抚平这位濒死女施主最后一丝残念。
然而。
当他定睛看清眼前景象时,那纯净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与茫然。
眼前的女施主,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哪里有一丝一毫魂魄将散的迹象?
方才他看到的惨烈景象,感受到的濒死气息,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仿佛只是他产生的幻觉。
「怎会如此?」
男子清澈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破绽。
他自幼在这空明寺长大,师父说他天赋异禀,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生死界限于他而言,清晰得如同池水中的莲花倒影。
「阿弥陀佛。」男子声音空灵,「贫僧法号玄净,请问施主,方才贫僧所言景象,施主可曾……亲身经历?」
他问得直接,目光纯粹。
江臻心头狂跳。
她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既不能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又希望能从这年轻的僧人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就传了进来。
「臻姐,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臻姐,你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们几个了。」
「咦,这儿居然开了莲花,大冬天开花,好稀奇……」
一行人吵吵嚷嚷。
玄净下意识看过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澄澈的眼眸倏然睁大,双眸迅速被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惊填满。
眼前这几位匆匆赶来的施主,状态一个比一个惊人。
那华贵少爷,头骨尽碎。
那清贵公子,四肢碾断。
那带刀煞神,内脏破裂。
那有孕女子……不,她不该有孕……
这几人,全都处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濒死状态……
玄净全然懵逼。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了最后进来的姚文彬身上。
还好……这位施主身体康健,魂魄健全,寿元延绵,是正常的生人状态。
玄净微微松了口气。
但旋即,更大的困惑涌上心头。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生老病死,见过怨灵执念,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景象。
一群明明魂不附体濒死的人,竟然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行动自如,言谈如常?
难道……是他修行不够,静坐太久,导致天赋出了差错?
还是说,几年不见师父教导,他的课业真的落下了,连最基本的观魂都看不准了?
几乎是本能地,玄净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再次合十。
他的薄唇急速开合,疯狂地诵念起那奇异的经文。
裴琰刚要说话。
就被江臻做了个禁音的手势,示意他静下心去听。
听着听着,几人神情大变。
自从穿越后就一直存在的,与这具身体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感,灵魂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部分,似乎得到了短暂的松弛和安抚……
经文声终于缓缓停歇。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江臻看向了裴琰等人,低声问道:「感觉如何?」
几人满眸诧异,不约而同地,都点了点头。
一直在状况外的姚文彬:「……」
他刚才都被这经文吵死了,跟蚊子嗡嗡嗡一样。
可是,见大家都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他不想不合群。
只能也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抚掌赞叹道:「哎呀,大师真是佛法高深,这经文念得……真是令人振聋发聩,茅塞顿开啊,好,太好了!」
玄净面容呆滞。
这经文,是唯有濒死之人,心念与之共鸣,方能听见其真意,得其安抚……寻常人,入耳不过寻常音律,甚至嘈杂无意义的音节。
……在场唯一正常的人,竟反应最大。
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结论,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那颗纯净修持了二十年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所以……不是他们有问题。
而是,他出了问题了?
师父云游前,让他好好修行,明心见性,普渡众生……
可他,居然连最基本的观魂和辨机的本事都弄丢了……
玄净几乎快哭了。
「大师兄,可算是找到你了!」
之前的小沙弥,蹬蹬蹬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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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无法用科学解释
「大师兄,这几位施主想在咱们寺里歇歇脚,喝点热茶。」
小沙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阿弥陀佛。」玄净压下情绪,双手合十,「既是施主有需,自当行方便,悟尘,带几位施主去东厢房吧。」
厢房十分简陋,不过孔嬷嬷早就命丫环们从马车上取来了一应用品,屋子四角放上炭盆,桌上摆好茶盏和点心,座椅铺上厚厚的软垫。
几人随意落座。
裴琰自来熟道:「大师,你先别走,坐这儿,咱们聊聊。」
苏屿州递上一盏茶:「大师方才念的经文,我等闻所未闻,不知是何来历?」
谢枝云抱着汤婆子:「大师,为何总是用这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
季晟皱眉:「请问大师在我们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
玄净被他们围着,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耳中声音嘈杂。
每当他凝神看向其中一人时,眼前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骇人的画面,如此真实,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可当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猛地睁开,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时,那些恐怖的景象又倏然消失,眼前依旧是这几个言笑晏晏的施主。
一会看到血淋淋的惨状,一会又什么都看不到。
玄净感觉好似回到了幼年,像是一个初学观魂的稚童。
闭上眼。
他开口道:「诸位施主,我学艺不精,方才或许有所唐突,还望海涵。」
江臻笑着开口:「今日得闻大师诵经,我等受益匪浅,何来唐突一说,大师若是不弃,每隔半月,可否移步京中为我等再诵经文?」
「不行的,大师兄不能离开寺庙!」趴在门口的悟尘小沙弥开口道,「连化缘,都只能我去呢。」
江臻讶然:「为何?」
「师父走之前说了,大师兄生来就必须在这空明寺里修行,哪里都不能去,要一直修一直修,直到……直到有一天,师父说可以了,大师兄才能离开寺庙,去云游四方。」悟尘挠了挠头,「反正大师兄一直在这里,你们想听经,随时可以来嘛。」
「诸位施主实在太过特殊,贫僧生平仅见。」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会立即修书一封,尽数禀明云游在外的师父,能否请这位女施主,给一件身上的信物?」
裴琰几个的视线,齐刷刷看向江臻。
将带有个人气息的东西交给一个明显能看见异常的和尚,再由他转交给一个更加神秘莫测的师父,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万一来历被窥见……
江臻也沉默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是偶然还是必然?
灵魂与身体会永远契合吗?
原身还会回来吗?
他们还能回去吗?
对未知的求知欲压倒了一切。
思绪转了几转,江臻抬头:「大师需要何种信物?」
悟尘回道:「女施主的三根青丝就可以啦。」
他说话的时候,舔了舔嘴唇。
谢枝云一直觉得他可爱,见他这般,立马拿起桌上一个酥饼递过去:「吃吗?」
小家伙双眼放光,却还是下意识看了眼大师兄。
玄净叹气。
小师弟才六岁,就被师父勒令跟他在这清修,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点心。
他颔首:「既是施主赠予,你便吃吧。」
「谢谢大师兄,谢谢这位施主!」悟尘立刻欢呼一声,接过酥饼,啊呜就是一大口。
他只觉得甜香满口,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举着剩下的一半,「大师兄,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点心,你也尝尝,好好吃!」
玄净摇头。
自幼师父教导,他是天生修行之人,灵台需时刻清明,肉身亦需保持洁净,饮食当以寺中清粥、山泉、野菜为主,戒除五味之欲,方能不染尘埃,不堕凡心。
二十年来,他从未碰过这些俗物。
他薄唇微启,正要说出不必二字。
然而,旁边的裴琰见这和尚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知怎的起了促狭之心。
趁着玄净开口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拈起一块松软香甜的桃酥,嗖地一下精准地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