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景叙……」陈望之缓声道,「我的学生景叙,那孩子,是你的儿子?」
江臻依旧点头。
陈夫人彻底呆住。
她回想起俞景叙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确实,和江臻有六分相似。
又想起江臻来府中商议编纂事宜时,母子二人也曾打过照面,甚至她还曾随口夸赞过俞景叙功课不错……这母子二人,在她和老陈的眼皮子底下,竟从未表露过半分亲缘关系。
她再想到府中婆子传回来的话,说俞家逼迫原配的嫡亲儿子,认平妻为母……
她原以为是误传。
原来是真的。
不然,江臻怎么从不提起亲儿子?
陈夫人绕过案桌就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江臻:「阿臻,抱歉,我从不知道原来你过得这样艰辛,如果早知道……」
她卡在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早知道,又能怎样,外人如何插手旁人的内宅之事?
就连皇上,听说今早被御史台骂了个狗血淋头。
「夫人,都过去了。」江臻笑着道,「如今我已脱离内宅,更能心无旁骛,专注于大典编纂之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尚需回一趟娘家,与父母亲人说明情况,免得他们担忧,今日便先告辞了。」
陈大儒和陈夫人连连点头,亲自将她送到书房门口。
江臻前脚刚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进了书房院子,站在门口,拱手道:「学生景叙来给老师请安了。」
陈夫人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庭院中垂手肃立的小小身影。
俞景叙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衫,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陈夫人眼尖地发现,孩子的眼眶似乎有些红肿,虽然极力掩饰,却逃不过大人的眼睛。
「唉……」她叹气,「这孩子……瞧着是哭过了,他的亲生母亲离开俞家,对他这个做儿子的,恐怕伤害不小。」
「他当初认了旁人为母,阿臻离开,同他又有什么关系?」陈望之的声音冷硬了几分,「他心中若有这个亲生母亲,那么,在陈府,就不会装作不认识阿臻,而阿臻,她虽性子冷清,但重情重义,若与这孩子还有情分,也绝不会不顾俞家名声,就这么决然离开。」
陈夫人默然。
确实,任何母亲,宁愿自个受委屈,都绝不会让孩子染上一丝一毫的污名。
事情到了这一步,足以说明,这母子二人之间,早已半点情分都没了……
陈大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我收学生,虽看重资质天分,但更重人品心性,这个孩子……天资是有的,但这心性,怕是已被那个环境浸染得有些偏了,我陈望之,教不了了。」
他迈步走出了书房。
俞景叙一见陈大儒出来,立马绷直更加规矩的站好。
「景叙,」陈大儒开口,声音平和,「你来我门下求学,时日虽不长,但我观你资质聪颖,勤勉用功,本是可造之材。」
俞景叙连忙道:「学生不敢当老师夸赞,定当更加努力……」
「然,」陈大儒打断他,话锋一转,「学问之道,浩瀚如海,非仅凭天资勤勉可达彼岸,更需以德润身,以仁义立心,无德之才,犹如利刃在手,不知指向何方,终伤己伤人。」
俞景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听出了陈大儒话里的深意。
陈大儒继续道:「为师本不欲以家事论学生品行,然,此事关乎伦常根本,孝义仁信,父母失和,为人子者,纵不能扭转乾坤,亦当明辨是非,持守本心,而非首鼠两端,只顾自身利害。」
他从袖中取出两本书籍,递了过去,「这两册书,一为《孝经》,一为《近思录》,你拿回去,好生研读,细细体味,若他日能真正明悟其中道理,端正心性,再来谈学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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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未免太不公平了
俞景叙猛地抬头。
他只有六岁余几个月,年龄虽小,但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慧,他已经听明白了陈望之的话外之音。
他没有去接那两本书。
眼中的委屈瞬间溢出来,喉头也被哽住,他艰难开口:「老师……您是一代大儒,天下士子楷模,难道、难道也会像那些市井愚夫一样,仅凭街头巷尾的几句流言蜚语,就轻易否定一个人吗?那是我父母之间的事,是他们性情不合,与我一个孩子有何干系……」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学生自入您门下,哪一日不曾刻苦攻读,哪一次考核不曾尽力,难道就因为大人的过错,就要将学生逐出师门吗?」
「这对我而言,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愤懑与控诉。
陈大儒摇摇头:「你看,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罢了,多说无益,好好看那两本书吧,书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言罢,抬步进了书房。
一旁侍立的下人见状,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的送俞公子出去。」
俞景叙脸色惨白,低头看向手中那两本仿佛重逾千斤的书,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陈府。
他爬上马车,翻开那两本书,都是他早已读过的旧书,仁义礼智信,孝悌忠……这些大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可是,懂这些有什么用?
这些空洞的道理,能帮他摆脱现在沦为笑柄的处境吗?
能让他重新成为陈大儒的门内弟子吗?
能让他娘回心转意吗……
不能!
通通不能!
他死死地盯着书页上那些熟悉的文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和无能。
老师没了……
娘亲没了……
他以后该怎么办……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将手中的书狠狠摔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臻的马车进杨柳村,停在工坊门口。
她还以为父母会急疯了,没想到,京城沸沸扬扬的事,竟还尚未传来,工坊内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江臻也就不急着说这件事了,她进工坊西边的工作间,潜心研究活字印刷术。
到了午膳时分,江臻和江家人一起用饭。
用膳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用极其寻常的语气道:「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我和俞昭,已经没关系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我们江家的女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大年初二那天,俞昭登江家的门,众人就已经意识到,这对夫妻迟早会分开。
但万万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江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臻丫头,什么叫做没关系了?」
江素娘面如寒霜:「他敢休了你?」
江安开口:「四妹这么淡然,应该不是休了,是和离?」
江宁皱眉:「他自诩朝廷命官,要面子,他居然愿意和离,还算是有点良心。」
要知道,在大夏朝,男女和离,对男子来说,是一件极其伤面子的事……
江臻正要回答。
就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正是江家三姐夫,曾东。
江宁站起身:「正是午时用餐人多的时候,酒楼忙,你来这干什么?」
「哎呀,酒楼忙就忙呗,天天都忙,没什么稀奇的!」曾东大口喘气,「今天酒楼茶肆,街头巷尾,全在说一件事!说有个状元,被他原配夫人给休了,还是皇上亲自下的休夫书!我在后厨忙的时候,酒楼掌柜跑来问我,说是不是我妹夫被休了,我哪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只好说满朝那么多状元呢,三年一个,哪能就是我妹夫?」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几步冲到江臻面前,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她,「大夏朝状元郎有很多,但娶过屠户之女的,可就只有一个俞昭啊,四妹,真的是你休了俞昭?」
他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终于炸醒了还在懵懂中的江家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江臻脸上。
江臻淡声道:「是,我休了俞昭,皇上下旨,准我休夫,从今往后,我与俞家,再无瓜葛。」
「……」
饭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惊呼声、抽气声、碗筷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周边一大群人围了过来。
「我的娘诶,东家把状元老爷给休了?」
「女人还能休男人?」
「闻所未闻,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皇上居然还准了,我的天,东家这是通天了……」
在一片混乱的震惊中,曾东一拍大腿,冲着江臻就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厉害,四妹!你真他娘的厉害!千古第一奇女子,绝对的前无古人!我曾东活了这么多年,在酒楼里也见惯了各色人物,从没真心佩服过谁,你是第一个!我彻底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