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净心口一松,紧绷的身体顿时舒展开。
「就是这样。」江臻托起他的腰腹,「尸体为什么能浮在水面,就是因为彻底放松,肺里的空气会让身体上浮,现在,深呼吸,让肺充满空气,然后放松,什么都别想。」
尸体?
这个比喻让玄净瞬间领悟到了核心技巧。
全然放松后,他的身体果真慢慢浮在了水面上,江臻的压力骤降。
江臻心中微讶。
这位大师的悟性和心性定力,实在超乎想象。
生死关头,短短一瞬间,就能从极度的恐惧到彻底放松,这份澄澈空明的心境,非常人所能及。
两人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涧水虽然急,但河道相对平直。
然而,不多时,前方河道陡然变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汹涌,并且传来隆隆的闷响。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个幽深的水潭,水流在此处形成一个明显的漩涡,边缘水势相对平缓,但中心却深不见底,暗流潜藏。
「闭气。」
江臻开口,同时顺势改变方向。
她借着水流的力道和巧劲,带着玄净,险之又险地擦着漩涡的边缘,奋力向岸边游去。
暗流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冰冷的水如同无数双手试图将他们拖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臻力气快要耗尽时,脚下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河床,是山下浅滩。
她心中一喜,用最后的力气,将玄净和自己拖到了岸上。
江臻瘫倒在石滩上,胸口剧烈起伏,夜风一吹,湿透的身体顿时一个寒颤。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玄净。
夜色下,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大师?」
江臻脑子嗡了一下。
这一路过来,从被推下水,到穿越漩涡暗流,玄净始终顺从配合,甚至能做到那种近乎入定般的彻底放松。
她以为他安然无恙。
怎么会……有人溺水都能如此平静,直到气息几乎断绝都不曾挣扎呼救?
她迅速清理他口鼻中的水草泥沙,开放气道。
没有时间多想,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对着他那苍白的唇,将空气用力渡了进去,一次,两次,同时双手交叠,按压他湿透了的胸膛……
她碰到了他胸口的硬物,翻出来,是今日千辛万苦才采集到的画符辅药,到死他都好好护在胸前。
她不再多想,继续人工呼吸。
反复几次后,玄净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他痉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从口鼻中呛出大量浑浊的河水。
视线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臻近在咫尺的脸,以及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
方才昏迷的感知,一点点浮上来。
玄净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颈耳根,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扭开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醒了就好。」江臻狠狠松口气,「方才情况危急,我用救人性命的人工呼吸之法,这是医家手段,与世俗男女之妨无关,事急从权,不必介怀。」
玄净的咳嗽渐渐平息,他低着头,双手合十:「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大师兄……」
一道压低的惊呼由远及近,是悟尘和杏儿。
二人从下游方向跌跌撞撞跑来,悟尘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杏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发髻松散,裙角破损。
═══════════════════════════════════════
第232章 桃花将至
「大师兄,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死了……」
悟尘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玄净,扑过来抱住了玄净,哇的一声压抑着哭起来。
玄净摸着他的脑袋安抚。
杏儿连忙扶起江臻,惊慌未定道:「悟尘带我从一条捷径下山,避开了大火,他说只剩这唯一一条水路下山,我们就在林子里等着了……娘子,夜深天寒,快换上干净衣裳。」
江臻惊讶道:「哪里弄来的衣服?」
「咳……」杏儿尴尬道,「山脚下有家农户院子里晾着衣裳,我和悟尘偷偷收了,不过娘子放心,我把手上的碎银子全放在那户人家门口了,足够再买十套,应该不算偷窃行为吧?」
江臻夸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不然我穿着湿衣服,明天非得生病不可。」
她接过杏儿递来的女式粗布衣,又拿起那套男式的,递给玄净:「大师,先换上干衣服,我们得趁夜离开山脚。」
玄净嗓音沙哑:「多谢。」
二人找了背风的岩石后,迅速换上了干爽的粗布衣裳。
换好衣服出来,江臻看着玄净和悟尘,眉头微蹙,两个光溜溜的脑袋在月光下,实在太过显眼,与身上朴素的粗布衣也格格不入,容易引人注目。
「稍等。」江臻脱下外衫,撕扯成两半,「你们两个包在头上,遮一遮。」
玄净没有犹豫。
他将整块布包裹住头顶,在颈后打了个结,那光亮的头颅被完全遮掩,只露出清隽的眉眼,看着倒像是个面容清秀的落拓书生。
悟尘也有样学样,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江臻打量了一下,点点头:「走吧。」
一行四人,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沿着山脚的小路,朝着京城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京城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靠近城门的地方,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城的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玄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自幼生长在清寂的山寺,见过最多的人,也不过是偶尔来上香的寥寥香客,或是附近村落来采草药的村民。
像这般人声鼎沸的场面,于他而言,是有些窒息的体验。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抬起,想要合十诵念佛号,寻求一丝内心的安定。
「别动。」江臻低声道,「万一那些人也在暗处盯着城门呢,你这个动作,太显眼了,会暴露身份。」
玄净心中一凛,他垂下手臂,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尽量让自己融入这嘈杂的人流中,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那袖中的手,依旧虚空捻动着早已丢失的佛珠。
终于。
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江臻四人混在人群中,缓慢地向前移动,所幸,守城兵丁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看,并未过多盘问他们,四人顺利进了城中。
进入城内,喧嚣更甚。
玄净置身于这完全陌生的繁华都市,只觉得眼花缭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心神难以安定。
他只能紧紧跟着江臻。
江臻开口:「住客栈不安全,只能先委屈大师和悟尘在我的住所暂居。」
玄净垂首:「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
几人穿过闹市,朝江臻的小院走去。
这会儿,天才微微亮,而小院之中,已经到了好几个人。
裴琰,苏屿州,季晟,孟子墨,四人焦灼的站在院中,正激烈商议着。
原来,江臻和杏儿昨儿出去,说好了晚些回来,可到半夜也不见人影,桃儿实在担心,就让门房岳杰带人出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
等到后半夜,桃儿坐不住了,天还没亮,就斗胆去镇国公府、苏府、季府还有孟府递了消息。
是以,这一大早上,得到消息的几人便不约而同地齐聚在这小院之中,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该从何处着手,发动多少人手去寻找……
就在这时。
院门被推开了。
院内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臻姐!」
几人大松一口气,快步迎上去。
然而,这惊喜尚未持续一瞬,他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臻身边,那竟是一个身长八尺的大男人。
「卧槽,臻姐,你这一夜未归……是玩得哪一出啊?」裴琰瞪大眼睛,「还带回来个大男人,看不出来,臻姐你也挺会玩……」
苏屿州撞了一下裴琰,挑眉道:「还别说,这男人挺帅,不输梁朝伟。」
孟子墨摸摸下巴:「咱们臻姐居然也铁树开花了?」
季晟皱起眉:「不是,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吗,好像在哪见过?」
玄净已上前一步,他双手缓缓合十:「阿弥陀佛,各位施主,又见面了,贫僧玄净。」
玄净?
一说这个名字,在场几人全都反应过来。
这位高僧,能一眼看出他们并非大夏朝的人,绝对的道行高深,他们深深忌惮。
只是,眼前这人,粗布陋衣,包头掩面,满脸黑灰,还带着个狼狈的小师弟……这跟他们记忆中那位不染尘埃的空明寺大师兄,形象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苏屿州愣了一下:「这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