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手指僵住。
她看着那碗洁白如玉的羹汤,胃里开始隐隐有些不舒服。
二皇子在朝野素有宽厚仁德之名,二皇妃温良敦厚,竟食用这等在她看来颇为残忍的食物?
见她神情淡淡,二皇妃只当她出身所限,未曾见过这等世面,便又介绍起另一道菜:「这道炙鹅掌,是将上等的大鹅放置微温铁板之上,旁置酱料,鹅受热难耐,自会不断踱步,渴而饮酱,直至掌熟,取其掌精华汇聚,最为肥美脆嫩。」
江臻的食欲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为了追求极致口腹之欲,而近乎虐杀这些动物,恕她不敢苟同。
她几乎只喝茶,喝了鸡汤,用膳后,便称陈大儒那边还有事情相商,匆匆告辞。
待江臻的马车驶远,二皇子妃脸上的笑容淡去,转身回到内院,进了二皇子书房:「殿下,如何?」
二皇子缓缓道:「确有大才,胸有丘壑,见识不凡,非寻常女子可比……」
二皇妃笑着开口:「那我就去请示母妃从中斡旋,早些让倦忘居士进府伺候殿下?」
「不急,」二皇子开口,「先拉拢,实在不成,再用这个下下策。」
那样明亮锐利的思想,那样开阔纵横的才情,不该被困在后宅。
他得想个法子,让此女心甘情愿为他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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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他该听谁的
从二皇子府邸出来,江臻转道去了工坊,直到暮色四合,才乘坐马车回家。
马车刚在宅门前停稳,早已候着的桃儿便快步迎上,低声道:「娘子,俞家小公子来了,在院里等了快一个时辰。」
江臻眉间轻蹙。
俞景叙?
那个自她离开俞家后便再未有过交集的孩子。
俞家虽因俞昭被休而名声渐损,但俞景叙却凭自身聪慧考入了国子监,可谓是前程似锦。
他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
江臻迈步而入。
只见俞景叙孤零零地站在树下,不到七岁的年纪,身量尚未长开,穿着一身过于板正的国子监生童服。
暮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那张本该稚嫩的小脸,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郁。
听到脚步声,俞景叙抬起头。
当看清是江臻时,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瞬间剧烈地波动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蓄满了泪水,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冲了一小步。
然而。
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下了。
手臂垂落下来,嘴唇抿得发白,只有那越发汹涌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
俞景叙死死看着江臻。
这是他的亲娘啊,可他连扑过去抱住她的勇气和资格都没有。
娘亲的这个新住处,他甚至还是从苏珵明口中,小心套话才辗转得知。
他越想越难过,眼泪根本止不住。
江臻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内心一片复杂。
她始终无法原谅俞景叙。
理智上她很清楚,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当时环境下很难有自主选择,或许更多是被误导。
但情感上,那道隔阂始终存在。
但俞景叙哭成这样,又是在她家中,很难做到彻底漠视,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是迈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很淡:「擦擦。」
俞景叙接过帕子,胡乱擦着眼泪,不知哭了多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江臻开口:「杏儿,带他去洗把脸。」
待俞景叙收拾干净,被杏儿领回来时,情绪已然平复了许多,只是垂着眼,不敢看江臻。
「说吧,」江臻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出什么事了?」
俞景叙犹豫了片刻,才缓声道:「今日国子监为皇长孙遴选伴读,我因经义考校名列前茅,侥幸中选,课后,几位落选且家世显赫的同窗心有不忿,认为我不配此位,争执间,他们毁了我的书册,还……」
他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擦痕,「还一同推搡我。」
江臻沉眉。
皇长孙,也就是二皇子的长子,今年也是六七岁的样子,被选中成为皇长孙伴读,由此可见,俞景叙课业确实出众。
不过……
她淡声开口:「所以,你躲到我这里来哭一场,哭完了,然后呢?」
俞景叙头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们质疑你不配此位,轻视你的家世,那你就要用他们无法质疑的东西,堂堂正正地站住脚。」江臻耐着性子点拨他,「伴读之位,因你学识而得,那便公开比试,用更扎实的学识,让先生赞赏,让同窗不得不服,让皇长孙看到你的价值远超一个单纯的伴读,当你自身足够优秀时,什么都无法遮蔽你。」
俞景叙张了张唇,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桃儿走进来:「娘子,俞大人和俞夫人到了,正在门外。」
江臻神色未变,道:「请他们进来吧。」
俞昭与盛菀仪很快进了院中。
俞昭的目光扫过这方清雅别致的小院,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心思与品味,与从前她所居的俞家幽兰院截然不同。
他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原来,离开了俞家,离开了他的江臻,竟能将日子过得如此自在惬意。
反观他,仕途蹉跎,家宅不宁,竟似一直在走下坡路。
若不是今日景叙寻到这里,他恐怕永远也无从窥见她离开后的生活面貌,这认知让他胸口有些发堵。
盛菀仪一进门,便冷冷看向俞景叙。
俞景叙察觉到这道目光,小脸白了白,下意识地看向江臻,却见对方依旧端坐,神色漠然。
他默默挪动脚步,走到了俞昭和盛菀仪身侧。
「冒昧打扰了。」俞昭拱手,声音干涩,「叙哥儿擅自前来,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江臻微微颔首:「俞大人言重了,小公子不过偶然路过,叙话片刻,并无麻烦,天色已晚,诸位请回吧。」
俞昭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能再说出什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牵着俞景叙离开。
俞家的马车沉默地行驶在夜色中。
俞昭冷声质问:「叙哥儿,为何要跑到那里去,你知不知道,她早已不是俞家的人,更不是你的娘了。」
俞景叙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国子监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俞昭听完,眼中满是愤怒。
他攥紧了拳,但最终,也只是颓然地松开:「叙哥儿,你既入了国子监,便该知道,那里不比家中,人事复杂,多有背景深厚之人,些许委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你好好陪伴皇长孙,专心学问就好,莫要生事。」
除了忍耐,他这个日渐势微的五品官,又能为儿子做什么呢?
直接对上那些家世显赫的子弟?
无异于以卵击石。
「夫君,我不赞同忍。」盛菀仪缓声道,「忍让,只会让那些勋贵子弟变本加厉,最后叙哥儿只会变得人人可欺。」
俞景叙抬起了头:「请母亲赐教。」
「谁带头欺辱你,使些手段,让他当众出丑,或让他触犯监规,设法将他逐出国子监,杀鸡儆猴,以后,自然无人再敢轻易动你。」盛菀仪摸了摸他的脑袋,「无论用什么手段,皇长孙的伴读这个位置,你不能让出去,记住了吗?」
俞景叙咬唇。
娘亲让他光明正大立足。
而盛菀仪教他用阴谋清除障碍。
他该听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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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这才是生存之道
回到俞府,俞昭将俞景叙单独叫进书房。
他沉声问道:「你在江臻家中一个多时辰,她都与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俞景叙简单讲述了一遍。
俞昭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她竟如此置身事外,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知晓了你的处境,竟还这般无动于衷吗?」
那个女人,怎能如此绝情!
俞景叙抿唇,将江臻说的解决办法,讲了一遍,抬头问道:「父亲,我该听谁的?」
俞昭沉眉:「你母亲盛菀仪如今参与编修大典,颇得三皇子妃看重,她自有她的本事和眼光,她教你的,才是立足之道,至于江氏,她连骨肉亲情都可割舍,又能教你什么好?」
俞景叙点头。
天刚亮,他就乘坐马车到了宫门口,再走路去国子监。
刚走到监学附近,便听见一阵喧哗,以定国公府世子为首的几名勋贵子弟,正众星捧月般围着皇长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过是五品官的儿子,也配与皇长孙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