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以前的事都是误会。」裴琰干巴巴笑,「我和二、咳,我和苏屿州是朋友……」
「少在这里攀扯!」苏老夫人怒声道,「我家州儿是五品朝廷官员,你一个无业游民,没资格直呼州儿大名!来人,去京兆尹衙门,就说有狂徒在太傅府门前闹事,请他们来拿人!」
裴琰:「……」
呜,要是闹到官府去,镇国公肯定会让他在祠堂跪满三天三夜,小命休矣。
算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拉着杏儿就要跑。
却被太傅府的七八个粗壮婆子,一把抓住了肩膀,连带着杏儿也被按住了。
杏儿:「……」
完了,真的完了。
要是现在说不认识裴世子,还来得及吗?
「且慢。」
一个清冷孤高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苏屿州从门内走出,他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疏淡,气质出尘,与这门口的闹剧格格不入,自带一种隔绝尘嚣的静谧气场。
「州儿,你怎么出来了?」苏老夫人迎上去,满脸担忧,「你的病才刚好,吹不得风,快回去歇着,莫要被这混账气坏了身子!」
「不必报官。」苏屿州尽量模仿原身冷漠的语气,「他确是我友人。」
苏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面容更加担忧:「州儿,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他裴琰以前那般欺辱你,怎么可能是你的朋友?是不是、是不是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威胁你了?」
「唉哟老夫人真是高看我了!」裴琰连声道,「我裴琰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威胁太傅嫡长孙,五品朝廷命官啊!我们真是朋友,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还能一起去尿尿!」
「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浑话!」苏老夫人被他这粗鄙之言气得脸色铁青,「荒谬,州儿怎会与你这种人称兄道弟!」
眼看老夫人又要动怒,裴琰大声喊道:「苏二……苏兄,你快跟老夫人解释清楚,要不……你喊声奶奶给老夫人听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押着裴琰的婆子手劲都松了些。
苏老夫人的唇有点抖。
自从她儿子儿媳因所谓的朝廷大局,而惨死在州儿面前后,这孩子的心就冷了,对苏家所有人都封闭了内心。
尤其是,对当年未能护住他父母的祖父祖母,更是冷漠疏远。
莫说亲近地喊一声奶奶,便是规规矩矩的祖母,都只能偶尔在重大场合才能听见,且还带着冰棱子。
老夫人身后的心腹嬷嬷,深知此事乃老夫人与苏太傅心底最深的痛,而裴家世子爷,却当众公然撕开了苏家的伤疤!
这世上怎有如此可恶之人!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他扭送官府!」
然而——
「奶奶……」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老夫人耳边。
老夫人猛地僵住,浑浊的双眼倏然睁大。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酸楚与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扑簌簌滚落。
苏屿州一愣。
心中也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
「我就说我和苏屿州是朋友吧。」裴琰得意的甩开那些粗使婆子,「我找苏屿州出去逛逛,多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总比他整天闷在府里对着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保准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苏屿州走下台阶。
裴琰立马搂住了他的肩膀,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姿态亲密得不像话。
苏老夫人都忘了抹眼泪。
因为,这是她老人家头一回看到州儿和旁人这么亲密,一点都不像她那个清冷孤高、连衣角都不让人碰一下的孙子……
这时,苏珵明从院内探出了头。
苏老夫人赶紧道:「明哥儿,你快跟上去,跟着你父亲和裴世子,看看他们到底去何处,做些什么,若是有何不妥,立刻回来告诉曾祖母!」
苏珵明:「我有点怕……」
话音尚未落下,裴琰就看到了他,勾勾手指头:「喂,那边那个小萝卜头,过来,一起出去见见世面。」
苏屿州也看向他。
苏珵明的小牙齿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裴琰弯腰将他一把抱起来,笑嘻嘻道:「小明,你还怕我吗?」
苏珵明不说话。
他当然怕。
怕挨揍,但更怕父亲挨揍。
「二狗,你儿子太好玩了。」裴琰用力掐了一下小家伙的脸,「咱们几个之前是不是说过,以后要互相当对方孩子的干爹?」
苏屿州:「好像是。」
「来,喊声干爹听听。」裴琰拿出腰间的玉佩,「这是干爹的见面礼,只要喊了就给你。」
苏珵明用力闭嘴。
他才不稀罕什么玉佩,他才不要这个混世魔王当干爹。
裴琰眼珠子滴溜溜转:「要不这样,你喊声干爹,我就让你亲爹抱你一下?」
苏珵明动心了。
生下来长这么大,父亲就从未抱过他,真不知道被父亲抱在怀中,是何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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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跟你儿子学
江家小院内。
江臻正忙着和江屠夫讲解火墙的通风口,一抬头,就见两大一小走了进来。
裴琰大大咧咧走在前面,苏屿州像是抱个炸弹在怀里,手脚僵硬,而他怀中的便宜儿子趴在肩头,偷偷地抿唇笑。
这三人,很诡异,竟像一家三口。
「干爹。」苏珵明已经接受了裴琰,十分自然的问道,「这里就是要见世面的地方吗?」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这个满是泥土、砖头、草料的地方,好像确实比规矩森严的太傅府有世面多了。
裴琰脸不红心不跳,大手一挥:「小子,你看这场面,这格局,这叫……呃……大兴土木,开天辟地,是不是比你那书房气派,是不是比你背那些酸溜溜的诗文有意思?」
一旁的江臻听得直想翻白眼。
「看见没,那是你干娘。」裴琰贼兮兮道,「我告诉你,你爹最听你干娘的话,你干娘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你讨好了干娘,以后想让你爹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苏珵明一听,大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冲着江臻响亮地喊道:「干娘!」
江臻有些哭笑不得。
面对孩子亮晶晶的眼眸,她柔和了神色,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乖,今天干娘没备礼物,下次给你补上。」
苏珵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九连环,塞到江臻手里:「干娘,这是我的谢礼,上回多亏干娘教我的那句话,父亲他才醒了过来。」
裴琰差点吐血:「喂,小没良心的,功劳我也有一份吧!」
「行了你。」苏屿州没好气道,「这么喜欢逗小孩,你赶紧结婚生一个,成不?」
裴琰:「哟,这就护上了,这爹当得还行嘛。」
「别贫嘴了。」江臻开口,「裴琰,你带小明在院子里玩会儿,别磕着碰着。」
裴琰瞬间就老实了。
江臻办正事。
她将苏屿州叫到堂屋,拿出她熬夜整理好的官场速成手册,一步步教他如何拆解分析,如何抓住核心,如何用固定的格式和套话去应对,她自认为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
然而……
「这里,还不懂吗?」
「文章的核心模板,我已经讲了三遍了,到底哪里不懂?」
「我让你写一篇最简单的奏文,请问你写的什么鬼画符,为什么你写字也这么丑,原身的技能你一点没继承到吗……」
江臻的声音越来越崩溃。
她真以为有了速成手册后,一切会变得水到渠成……果然,她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苏二狗被问得哑口无言。
突然感觉,他像个发育成熟的智障。
他默默地开口道:「那个,字写的丑没关系,我可以假装右手断了,以后用左手……」
江臻:「……」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她想喝口水静一静。
却无意中扫到了苏珵明,这孩子竟蹲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正在写着什么。
她眯眼细看。
地上那字,结构端正,笔锋初显,虽因工具所限略显稚嫩,但架不住间架结构极其工整,远超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水平。
更让她震惊的是,苏珵明写的并非蒙童惯常的人之初性本善,而是几句颇为复杂的诗句。
她朝苏珵明招了招手:「小明,过来。」
苏珵明早就注意到了这边。
在他心目中,父亲虽冷漠,但更多的是,神清骨秀,松风水月,像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儿。
而现在,他伟岸的父亲,竟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活脱脱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还是不敢吭声的那种。